而另一边,蒋家老宅里,尹风吟急得团团转。她派人去巡捕房打探消息,却被拦了回来,只说蒋右哲涉嫌通敌抗日,证据确凿,暂时不能探视。
傍晚时分,管家才带回一丝消息:“尹小姐,听巡捕房的熟人说,那些证据,是有人匿名举报的……举报的人,似乎对家主的行踪了如指掌。”
尹风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怀疑过佘旭,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告诉她,不可能……佘旭不是这种人。
夜色渐浓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蒋家门外。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是蒋右哲的副手。
他快步走进客厅,递给尹风吟一张纸条,声音低沉:“尹小姐,这是老大托人带出来的,他说,让您照着地址去一趟。”
尹风吟连忙接过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城南,春和戏班。
她攥紧纸条,抬头看向对方:“他……在里面还好吗?”
“巡捕房的人看的很紧,老大受了些委屈,不过他让您放心,他自有办法脱身。只是那批档案,必须尽快转移,还有,他怀疑……佘旭就是k先生。”
尹风吟闻言顿了顿。
她本该惊讶的,可事到如今,已经摆明了佘旭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不管他是不是k先生,俩人都已经不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尹小姐,”副手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老大说,这只是他的猜测,但是佘旭的种种行为,都太过可疑。”
尹风吟指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角被捏得发皱,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然:“我知道,我知道的。”
副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没再多言,只是沉声道:“尹小姐,春和戏班是咱们的据点,班主姓程,您到了报上‘玉麒麟踏雪’的暗号,他自会明白。”
尹风吟点了点头,将纸条贴身收好。
她抬眼看向副手,语气坚定:“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副手颔首,转身快步离去,黑色的风衣掠过廊下的宫灯,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尹风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年少时,佘旭总是跟在她身后,笑着喊她“阿吟”,会把最甜的糖糕塞到她手里,会在她被别的孩子欺负时,挡在她身前。
那时的佘旭,眉眼温和,眼底没有半分如今的阴鸷。
可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他远赴南洋开始,还是从他回来后,一步步踏入这谍影重重的漩涡里?
尹风吟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蒋右哲还在巡捕房里受苦,档案还藏在老宅的密室里,她必须尽快行动。
她回到卧房,打开衣柜,挑了一身素色的布裙,又找出一顶旧毡帽,将长发尽数挽起塞进帽檐里,对着镜子略一打量,镜中的女子眉眼朴素,再也不见往日的明艳,倒像是个寻常的市井女子。
收拾妥当,她避开蒋家的下人,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深夜的上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巷弄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静谧。
她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上春和戏班的地址,车夫便拉着她,穿过一条条蜿蜒的巷弄,朝着城南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包车停在了一处朱漆大门前。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春和戏班”四个大字,门楣上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色里微微摇曳。
尹风吟付了车钱,看着黄包车夫离去,才缓步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小厮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她:“姑娘,您找谁?”
尹风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玉麒麟踏雪。”
小厮的眼神瞬间变了,连忙打开门,侧身将她请了进去,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姑娘里面请,程班主已经候您多时了。”
尹风吟跟着小厮穿过一道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戏服,凤冠霞帔、蟒袍玉带,在廊下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和檀木味,夹杂着胡琴琴弦的松香气息,是戏班独有的味道。
穿过走廊,便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天井中央搭着一座小小的戏台,几个戏子正在台上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空中回荡,婉转悠扬。
戏台边,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眼角带着几分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春和戏班的班主程砚秋。
听到脚步声,程砚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尹风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开口:“尹小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这身装扮,倒是半点看不出姑娘家的模样。”
尹风吟扯了扯帽檐,开门见山:“程班主,我就不绕弯子了。蒋右哲被抓,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程砚秋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对着台上的戏子挥了挥手,众人立刻停了唱腔,纷纷退了下去。
天井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灯笼的簌簌声。
“尹小姐请讲。”程砚秋引着她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