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商会别院的樱花瓣落了满地,碾入泥土后便没了往日的旖旎。
佘旭站在廊下,指尖摩挲着怀表里那张泛黄的旧照,听着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润的笑意。
“弥生,收拾好了吗?”他迎上去,自然地接过尹风吟手里的小皮箱,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素色的羊毛外套上,“北平比上海冷得多,这件衣裳不够厚,到了那边再给你添几件。”
尹风吟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脖颈间那枚刻着“弥生”的玉佩,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憧憬:“阿旭,我真的能看到北平的雪吗?你说过,那里的雪落下来,整个城都像裹了一层糖霜。”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被抹去记忆后独有的纯粹,听得佘旭心头发紧,却依旧笑得温柔:“当然,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骗过你?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就在北平定居,再也不回这乱糟糟的上海滩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离开上海是为了彻底斩断蒋右哲的念想,也是为了让那枚药剂的效力彻底稳固,让她这辈子都只记得“弥生”这个名字,只属于他佘旭。
次日清晨的上海火车站,人头攒动,蒸汽机车的白烟裹挟着喧嚣腾起。
佘旭特意包下了一节软卧车厢,将尹风吟安置好后。
便去前车厢和松本派来的护卫交代事宜,反复叮嘱他们务必守好车厢,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尹风吟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空落。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佘旭为她编织的那些过往,其余的便都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揉了揉眉心,想起临行前佘旭说餐车的热牛奶不错,便起身理了理衣裳,打算去打一杯回来。
她刚走到餐车门口,还没来得及掀开门帘,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攥住了。
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又隐隐透着几分克制的颤抖,惊得她猛地回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冷硬的脸。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长风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猩红的眼。
正是那日在喜丰楼,喊她“尹风吟”的那个男人。
尹风吟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怯意:“先生,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弥生,不认识你。”
蒋右哲没说话,只攥着她的手腕往餐车最里面的角落走。
这里光线昏暗,又被高大的餐台挡住了视线,恰好成了一处无人留意的死角。
他将她抵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细腻的皮肤,那触感熟悉得让他喉头发紧。
蓝颖绒和司昇早已在前一站悄悄上了车,此刻正守在餐车门口,拦住了想进来的乘务员,为他争取着时间。
“我没认错人。”蒋右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喝过水。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从她微蹙的眉,到她带着疑惑的眼,再到她抿紧的唇,每一处都刻在他的骨血里,“我只是把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弄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楚,那双总是盛满狠戾的眸子,此刻竟蒙着一层水汽。
尹风吟看着他,心头莫名一软,忘了挣扎,反而轻声安慰道:“先生,你别难过,说不定她只是去了别的地方,等你找到她,就好了。”
她的安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蒋右哲强撑的冷静。
他想起在启明孤儿院听念念说的那些过往,想起喜丰楼里她怯生生躲在佘旭怀里的模样,想起这半个多月来踏遍上海滩的煎熬,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我已经把她弄丢过一次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她走。”
不等尹风吟反应过来,蒋右哲猛地俯身,扣住她的后颈,滚烫的唇便狠狠覆了上去。
这一吻没有丝毫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求而不得的痛楚,还有不容置喙的占有。
他的唇齿带着薄凉的寒意,却又裹挟着灼人的温度,蛮横地撬开她的唇瓣,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
尹风吟彻底懵了,先是僵硬在原地,随即猛地挣扎起来。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根本推不开他,只能感觉到他身上凛冽的气息,还有那吻里带着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
慌乱中,她狠狠咬了下去。
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蒋右哲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低低闷哼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
直到舌尖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才缓缓撤开唇,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跳动。
下唇已经破了个口子,血珠顺着唇角滑落,滴在尹风吟的衣领上,洇出一朵刺目的红梅。
尹风吟大口喘着气,脸颊涨得通红,眼里蓄满了泪水,又惊又怕地瞪着他:“你……你混蛋!”
蒋右哲抬手,指腹擦过自己流血的下唇,又鬼使神差地碰了碰她被吻得红肿的唇,指尖沾到的湿润,不知是她的泪还是自己的血。
他看着她眼底的惊惧,心头像被刀割一样疼,却依旧哑着嗓子说:“就算混蛋,我也不会放你走。”
他知道这一吻唐突,知道会吓到她,可他控制不住。
他怕再晚一点,她就会彻底变成“弥生”,再也记不起自己是尹风吟,记不起他们之间那些或甜或涩的过往。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佘旭急促的喊声:“弥生!弥生你在哪?”
蒋右哲脸色一沉,立刻拽着尹风吟的手腕,掀开餐车另一侧的门帘,往司昇和蓝颖绒接应的方向走去。
佘旭的喊声越来越近,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焦灼,惊得车厢里的乘客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