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
深秋的上海滩被一层薄薄的冷雾裹着,湿冷的风卷着黄浦江面上的腥气,漫过法租界的梧桐树梢,又钻进街巷里,把行人的脖颈往衣领里逼了逼。
可仙乐斯舞厅的鎏金招牌,却在这雾气里执拗地闪着暧昧的光,红的、绿的、金的霓虹交织在一起,将门前的青石板路都染成了靡丽的颜色。
门内的爵士乐混着香风与酒气,还有舞女们银铃似的笑声,一股脑儿飘出老远,在冷雾里漾开,成了这乱世里独有的、醉生梦死的味道。
尹风吟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浅杏色旗袍,那料子本是上好的杭绸,可惜年头久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的盘扣还掉了一颗,她用同色的丝线随便缝了两针,远看倒也瞧不出破绽。
她站在舞厅后门的阴影里,对着墙根积着的水渍理了理鬓角,水渍里映出的人影,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刚从房东那儿挨完一顿骂,她耳廓还留着热辣的疼。
那老虔婆叉着腰堵在她那间逼仄的阁楼门口,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说她三日内交不出房租,就把她那点破烂玩意儿全扔去黄浦江。
尹风吟当时没吭声,只攥着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指尖泛着凉意,等老虔婆骂够了走了,她才靠着门框,望着远处租界的霓虹发了半晌的呆。
她是尹家的大小姐,这话要是搁在十多年前,整个上海滩的商贾圈谁不知道?
尹家做的是古玩生意,鼎盛时在南京路上连开三间铺子,家里的古董玉器能摆满一整间阁楼。
可后来父亲识人不清,被合伙人坑了个底朝天,又恰逢时局动荡,铺子接连倒闭。
父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撒手人寰,母亲带着她东躲西藏,最后也在一场风寒里没了性命。
十二岁的尹风吟,从云端跌进泥沼,为了活下去,什么粗活都干过。
后来拜了个跑江湖的易容师傅,才算学了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
她摸了摸兜里的铜板,又飞快从袖管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瓶塞是软木的,拔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她倒出点米白色的膏状东西往脸上抹,指尖细细地揉开。
那是她自制的易容膏,用松脂、珍珠粉和几种草药调的,能把眼下的青黑遮去,还能让原本寡淡的眉眼添几分媚色,颧骨处轻轻一推,就能从清俊的模样变成惹人怜爱的娇柔样子。
“尹小姐,还磨蹭什么?王经理都催第三回了!”舞厅杂役的嗓门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不耐烦,还混着一丝嫌弃。
他早看不上这个总是拖欠台费、穿得寒酸的歌姬,要不是王经理说她嗓子好,能吸引客人,早把她赶出去了。
尹风吟应了声“就来”,指尖在喉咙处轻轻一压,捏着嗓子换了副柔柔弱弱的腔调。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江南的糯米团子,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心软。
她推门时,已然是那副任人拿捏的歌姬模样,低垂着眼帘,步子迈得又小又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踩着磨平了底的皮鞋,穿过喧嚣的舞池。
脚下的红地毯早就被踩得没了光泽,沾着不少酒渍和鞋印。
空气里混着威士忌的醇香、女士们身上的香水味、雪茄的烟味,还有点心盘里甜腻的奶油味,呛得她鼻腔发紧。
台上的乐队刚奏完一曲,萨克斯手正擦着乐器,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还在相拥摇摆,穿西装的男人搂着穿旗袍的舞女,裙摆旋出好看的弧度。
丝绒窗帘后,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低声交谈,腰间的枪柄若隐若现,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台,后台的化妆镜蒙着一层灰,镜前摆着几支廉价的口红和香粉,都是舞厅提供的。
伴奏的老李头递给她一个磨得发亮的话筒,低声道:“今儿个客人多,王经理说了,多唱两首拿手的,台费给你加一毛。”
尹风吟接过话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她刚要开口,视线却被舞池入口处的身影勾住了。
那人一身纯黑西装,料子是进口的毛料,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肩宽腰窄,光是往那儿一站,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在他周身凝了一层冰。
他没跳舞,只倚在吧台边,指尖夹着支白锡包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眸子的冷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冻住。
尹风吟心头一跳。
那人便是蒋右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