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陡然一静。

肖靖面无表情，唯有眉心刻出不怒自威的深纹，压在眉峰下的双眼犹如雪夜中探照的明灯，让一切晦暗无所遁形。

他就这样沉默地与商侥对视了至少五秒，却发现对方不仅没有丝毫回避，甚至连眼里的平静都未曾波澜一瞬。

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到底白天在别墅卧室里说“我知道该恨谁”的beta是真的，还是眼前这个敢孤军深入，却泰然自若得仿佛胜券在握的beta是真的。

唯有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肖靖明白，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经在无形之中败下阵来。

面前的电脑屏幕在这时被完全唤醒，他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再抬头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甚至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谁知紧接着，这个beta却问出了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

“肖医生，我只有两个疑惑。”

“第一，肖衔真的是您的亲生儿子么？”

商侥这边根本不给肖靖反应时间，言简意赅偏偏又直击要害：

“林青韵多年来一直通过肖衔监视着夏熙沉的一举一动，事情一旦暴露，肖衔立刻就会成为那个背上全部黑锅的弃子，到时候别说是赔偿还是坐牢了，惹到夏家，那是连命都保不住的。”

乍一听见完全不给任何缓冲的话，肖靖整个人都僵住，诧异之下嘴唇嗫嚅几下，却没说得出话来。

商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多少松了口气——至少肖靖看起来不像是不在意肖衔的死活。

但他口中接下来的话，却根本不像是要给肖靖留活路：

“当然，我猜林青韵只会向您许诺，到时候彻底掌权了夏家，一定不会少了您和肖衔的好处——就比如这家私人诊所，眼下有如今的规模，这么多年肯定少不了林青韵的暗中支持吧。”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也不眨地丢出一个晴天霹雳来：

“难道说，肖衔其实是您和林青韵的——”

“你住嘴！”

肖靖低吼一声打断商侥的话，他似乎是被这荒谬的言论气狠了，神情格外激动，简直与刚才的严肃沉稳判若两人，“肖衔是我亲生儿子，和林青韵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按照年龄推算，他出生时林青韵也才11岁！我怎么可能会和一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猛然意识到自己已跌入了对方设置的语言陷进——情急之下，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否认肖衔幼年时自己便与林青韵相识，反而是以年龄差为佐证，这恰恰证明了一个秘而不宣的事实。

要知道，人最怕什么，便会最在意什么。

——比如知慕少艾，但却是......梨花海棠。

果不其然，商侥投来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冷静，“看来您始终将这些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多年前，林青韵和您确实是恋人关系，对么？”

办公室内霎时针落有声。

许久，肖靖苦笑一声，眼里忍不住浮现出些许恍惚与挣扎，连肩膀都微微塌了下来，半晌，才沉声承认道：

“......谢谢你用了‘多年前’这个词，给我留了些体面。”

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服软，如果是其他人，估计已经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用几句话缓和缓和气氛，就准备乘胜追击了。

然而，商侥却再一次不按常理出牌。

此时此刻，他反而完全收敛了咄咄逼人的态度，先是回答“当然。”

再用很认真的目光看向肖靖，一字一句道：“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很清楚，您早就站在了我们这一边的。”

说实话，这句话乍一听，很像是一句十分拙劣的拉拢。

肖靖也确实终于被气笑了，忍不住捏起笔在桌面上一敲，冷哼道：“小商先生，我还没老到忘记你刚才才说过，我儿子很可能要被夏家，也就是你的那个alpha丈夫给弄没命了。”

谁知，商侥这时却真敢翻脸不认账，“不会，您多虑了。”

肖靖眼睛微眯起，“你有什么证据。”

话一出口，他心里却已做好准备听对方说些“我有自己的渠道”之类的糊弄话了。

然而事实证明，眼前的这个beta真就能步步走在一个寻常人无法预料的点子上：

“您如果关注了江市那边的动静，应该知道，我丈夫和您儿子已经动过手了。”

“......什么意思？”

“我很了解我的丈夫，他是一个不动则已，动则封喉的人。如果他真把肖衔当做怀疑对象，便如论如何也绝不会打草惊蛇，自乱阵脚。眼下既然他们都打过架了，那其实是朋友之间解决矛盾的最快方式罢了。”

“......那以你的逻辑，我儿子没死，就证明那个夏家alpha原谅我儿子了！？”

“没错。”

商侥的回答简直干脆利落得让人忍不住质疑，但紧接着，是一句更为夸张的“我完全了解我的alpha。”

——明明，他们是alpha和beta，即便有那古怪的信息素缠绕其中，却依旧是无法形成永久牢固标记的关系。

可他依旧毫不躲闪地和肖靖对视，大言不惭道：

“因为这也是我敢独自站在这里，和你坦白一切的依仗之一。”

——当他说出“我的alpha”时，却又是那样斩钉截铁。

一时间，肖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只忍不住刻薄地冷笑一声，“依仗？你就不怕我现在将你说的这些全告诉林青韵？”

然而，商侥脸上不仅没有出现丝毫惧色，眼底反而亮起一抹微光。

只见他用目光点了点肖靖面前的电脑，然后笃定开口：

“可您明明在我们谈话之前，就已经打开了这里的监控屏蔽，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