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护士叫穆红的名字,他看着穆红跟随护士走进屋内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气。
身旁的空位坐了新的人,天花板的灯从银色小洞里射出,照亮淡黄的地板,眼前不断有人经过,他感到自己有些发晕,屁股坐在凳上,整个身子却又发飘,一阵阵的晕眩,叫他感到意识都像要飘出去。
身旁人手里拿着诊断病历,纸张摩擦折叠的声音异常清晰传到耳朵里,这声音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渐渐地,他觉得天花板在往上飘,走廊越来越大,地砖也往眼前撞,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抬起手不断揉着脸,听见另一只耳朵里MP3在放的音乐好像愈发地大声起来——矛盾,虚伪,贪婪,欺骗。嫉妒,阴险,争夺,埋怨.......幸福在哪里。
一盘饺子被推进他的视线。看着白气不断往眼前冒,热气也熏上来,黎穆和终于有了些回到现实之感。陪着穆红回到家里的记忆有些模糊,他人还有些迷糊。
于是他主动说话,想要抹去这不清明的感觉,他问穆红身体怎么样,对方说做了手术就没什么大碍,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化疗。
说到这,对方又开始说起后面的打算。说要再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自己一个女人,还是有些困难。
穆红又开始滔滔不绝,他一边往嘴里送着热乎的饺子一边安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应着穆红的话,听着听着就看到身后旧木桌上摆着的外公外婆的遗像。
这房子与他当年被穆红带回来奔丧时没什么变化。外公走了没几年他外婆也跟着去了,起初是穆红弟弟穆俊强每年会回来住,后来他一家搬到城里,这房子就空了下来,也不知道穆红是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他看着那两张熟悉慈祥的面孔,总算觉得有些安定。
晚饭吃得早,穆红给他收拾了间房后就说吃了药犯困,要回屋睡觉。他钻进被窝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酸,奔波了一天的疲惫这才涌上来。只是没歇息多久,黎晖的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不太想接,对方却不依不饶,一通接一通地打。犹豫着要不要关机,对方又打过来,他盯着屏幕,最后按下了接听键。
“你又他妈滚哪去了?”
“我来找我妈了。”他本不想这样回答,不知怎么的,嘴巴比脑子快。
“好啊。他妈的,你们都走,全给老子滚!滚了就别回来!”
对方挂了电话。耳边不再有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寂静。这村子天黑得早,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对面是麦子地,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一小角月躲在后面,透出模糊的光。
他看那光点,头止不住地颤动,光点在眼里也跟着晃动。想着黎晖说的话,心中又如离开的那个早上,全是不安与惶恐。
“你们都走。”
黎晖没说是谁,但答案,显然只有一个。
他攥紧冰凉的手,赤脚下地轻声打开门,穆红房间已经熄了灯。摸索着打开了屋外厅堂的灯,两位老人的遗像被发黄的灯照亮,黎穆和走过去跪下,水泥地硌得膝盖有些疼,看着那两张和蔼面孔,磕了三个头。
最后一下他没起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也许是穿的太少,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迟迟没起身,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