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穆和下火车时,没想到这边是这样地冷。
到站的人多,他几乎是被身后的人挤下车。他在尾部的车厢下站,一出车门,风就吹过来,没有天顶的站台里,风无比嚣张。呼呼地灌进他身上每个缝隙里,不过与车厢里混杂的热相比,这彻骨的冷风竟让他觉得好受些。
他没有买到卧铺,生生坐了八小时硬座,身旁的座位换了三个人来坐。对面是个白胡子老头,与他一同上的车,拎着个塑料红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车后就开始与他攀谈,希望让他帮自己把那编织袋放到头顶的车架上。
老头说话叽里咕噜的,他只能半听半猜,困难地与对方说话。后来身边的位置也开始坐人,到了中午,车厢已经坐满了人。有小孩在哭,有对坐着嗑瓜子聊天的,还有穿行在座位间泡泡面的。车窗蒙上了热气的白,整个车厢变得暖又闷,每口呼吸都是潮湿粘腻的。叫他不断怀疑自己这次离家的决定。
此时他站在人流里,贪婪地呼吸着干净的空气,鼻腔冷得快没有知觉,人头攒动间,他看见出站的指示牌,随后跟着人潮走进地下通道。
给穆红打电话时,对方正好在县医院等着做CT,听他来找自己,穆红好像有些意外。挂电话后,他随意找了个戴着毛线帽看着面善的摩托司机,只是说了目的地后司机还不愿走,看他行李只有个背包,还想再拉个顺道的。
他有些烦躁,但知道这些摩托司机都是这样的德行,只好掏出兜里的MP3戴上了耳机解闷,听了几首歌后,那司机风风火火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棉袄的矮小女人。
女人目的地比他更近,三人挤了十几分钟,终于叫他松快了点。又开了约摸十分钟,到了医院门口。还在春节期间,医院也全是人,这医院他没来过,问过导诊台的护士才知道影像科怎么走。刚进影像科,他便看见穆红坐在一排等候椅的中间,正跟旁边的人在聊天。
“妈。”
穆红抬起头,看见他怔愣几秒才起身,咧着嘴笑着说话:“个子比妈都高了!你说你,大老远还跑过来,鼻子都冻红了。”她抬头看他笑,眼睛都眯起来,“你怎么跟你爸说的,他那抠门鬼,还真给我钱了!”
刚进医院不久,他身体被冻得还有些僵硬。听到对方这话,更是不知要作何反应,脑子好像被风吹得僵住了,一点也转不动。
看他不说话,旁边的人问穆红这是不是她儿子。穆红听了笑着把他往自己身边扯,“特地跑过来看我呢!”
等她说完,他看见两人又开始笑,坐着的那人说自己有孝心,穆红听了笑得更开心,伸手挽着他的胳膊与那人说话。
他听着觉得吵,不明白两人都是病人,都顶着有些憔悴的面色,怎么还这样有精力。
等护士叫到那人的名字,这交谈才结束。他与穆红坐下,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里隐隐猜到了,那钱是谁给的。
“不知道你爸怎么想得,叫他那小三给我打过来的,六万呢!”
穆红的话坐实了他的猜想。对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嘴巴一张一合还在继续说。说黎晖的混账,又想起李辞的嘴脸,说给六万都少了。说了许多,不叫他有插嘴的机会。
他只看着穆红,头顶上的发根一簇簇地全是银白色,中间和发尾是深红的,也许是为了遮盖衰老染的发。
他又看穆红的脸,比记忆里的脸要垮,还有些发胖,瞧着熟悉又陌生的。
“你爸也是真够不要脸,自己不出面。故意恶心我呢吧。”
话里话外说得都是鄙夷,神情却很得意。对方眼下淡淡的乌青在他眼里慢慢扭曲,嘴巴张开又合上,却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医院的暖气吹得他面上发烫,他感到浑身的不适,哪儿都不舒服。
自己不该来的。
女人还在说,说完黎晖和李辞,又开始说自己那二婚跑路的男人。
黎穆和却听不见了。看着眼前女人蒙昧又市侩的嘴脸,时而得意,时而不满,他越来越认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