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辞七点出头就醒了,他总睡不踏实。
说是过了秋分已经一月有余,但晚上睡觉总是会热,他又喜欢四季都盖着厚棉被睡,一晚都开着空调。
这会刚醒来还有些凉,他坐起身从枕边拿起件薄衬衣披上出了房门。
隔壁黎晖的房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黎晖烟龄该有个十几年了,前两年起经常睡着睡着就要咳嗽一阵,他睡眠浅,二人便开始分床睡。
他走到阳台,此时天已亮透,太阳已经高过对面楼房,悬在那楼之上把周边的云染成几抹橘红。
平静无风,但还是觉得有凉意围在他周身,两手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衬衣,顺势抱着臂进了屋。
起的还是早了些,等洗漱完困意才算是褪下去,他悄声进黎晖房间从他床头的烟盒里抽了支烟,又回自己房搬了画材准备在阳台写生。
被王寻调去教少儿基础课以后,他自己私下没再怎么画过画,过阵子要去带艺考生,准备要练练手。
这阳台原本堆积的全是纸箱废品,这几年被他慢慢清掉换成了一盆盆高矮胖瘦的绿植,还买了个三层的木制架,叫他错落摆置得有了生机。
这一方天地,和室内的风格倒很不配。
他拉过板凳坐在阳台右左侧,黎家在五楼,从他这方向看去,能穿过对面两楼间的宽隙望见小区后面的一片湖,湖这边围种着一丛丛树,盆栽绿叶在前,楼幢绿树在后,落在纸上,想来是悦目的。
将画架支起铺上画纸后,他先将烟点了。
烟这东西,旁人抽时呛鼻,自己抽是叹息。
搬来这县城后,他慢慢戒了烟。从黎晖那拿来的这支,太重,吸进肺里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他吸了口烟,将烟从唇中抽出,烟夹在两指间被他竖起,白烟从烟头窜出直直地向上飘去,瞧着像根佛香。
从他口里吐出团团的雾也慢慢散开,和远处楼间的绿混在一起,变作蒙在绿上扭曲的纱。
这城里的生活又慢又快,往事就像远方那树,被眼前这雾蒙住了。
有的清,有的糊。
他望着那往上窜的烟,想起来他妈每日工作前要点的线香,那白雾,也是直溜溜地向上去。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觉得神奇,那么一个理性至极的女人,在工作前也需要这些无用的手段来让自己进入状态。
李蕴华在他四五岁就跟他爸就离了婚,认为周杉是她婚姻的失败,人生之污点,离婚以后就叫李辞随了她的姓,一人把他带到大,既是母,也是父。
可以说,李辞和工作,占据了李蕴华的所有生活。
若是一个人的生活构成只有外来之物,那么他对自己所能掌控的,将会变得苛刻至极。
李辞的生活,成了她的附属品,与那些她那些学生作业一样,等着她审判批改。
有时他的答卷给得漂亮,对方就会笑笑摸摸他的头。
他害怕那日日的审视,为了能多见到那笑,他会在晚上睡下时,躲进被窝扯着台灯学习,灯光圆弧样照在书本上,像一只渴望得到认可的眼。
烟雾弥散间,旧日被他一口口叹出,眼前光景也如此飘渺般虚无。
他将烟按灭,抬手开始作画。
这样复杂些的他真是很久没再画,下笔时有些犹豫。毕业以后,他一直抗拒着再去认真作画。
好在身体还有记忆,稍加激活就会马上复苏,画得算是顺利,但总归是有些手生,要一笔一笔去勾,速度比以往要慢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