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回到安全屋时,天色依旧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蓝里。身体是疲惫的,但比起上次那种几近虚脱的感觉,这次无疑好上太多。苏宴的克制与那瓶药剂起了作用。他甚至有余力在返回途中仔细复盘今夜的每一个细节——那份异常的“温和”,那份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最后那句轻飘飘、却莫名在他心里砸出一小圈涟漪的“路上小心”。
等等。
复盘到一半,林淼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他猛地从椅子里站起,动作太急,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住桌沿,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难看。
他忘记了。
他竟然完全忘记了!
按照他与苏宴之间那屈辱却不得不遵守的“约定”,每次“觐见”被吸血后,他都有一个提问或者提出一个要求(在苏宴允许范围内)的“权利”。这是他忍受这一切所换取的、获取信息和线索的重要渠道,是他在黑暗中摸索的微弱烛火。
上一次,他问出了邹锦与欧阳曦的关系,获得了关键情报。
而这一次……他竟然在苏宴那不同寻常的态度和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语中,心神恍惚,完全将这至关重要的“权利”抛在了脑后!
更可气的是,苏宴也没有提醒他。那位亲王只是平静地让他离开,仿佛那“权利”从未存在过,或者……根本不屑于提醒。
一股混杂着懊恼、自我厌弃和一丝被愚弄感的火气窜上心头。林淼紧握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是因为苏宴的“温和”让他放松了警惕?还是那瓶药剂的安抚效果影响了他的思维?
不,都不是借口。这是他自己的失误,一个可能错失重要机会的失误。
他在狭小的安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夜色渐褪,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理智告诉他,现在折返回去要求行使“权利”是荒谬且危险的,苏宴的态度难以预测。但他心中的不甘和探知欲如同毒藤般疯长。
他需要信息。关于协会内部可能的威胁,关于圣城外围那些冰冷的能量信号?
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苏宴昨夜的态度或许是一个契机?一种微妙的、连苏宴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破绽”?
犹豫再三,当天色彻底放亮,圣城开始苏醒时,林淼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动身。他需要时间让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也需要思考一个合适的“问题”或“请求”。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不能显得过于急切,也不能拖得太久让苏宴觉得他懦弱或健忘。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调息、训练、整理思绪。傍晚时分,他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外面依旧罩着普通外套,内穿影鳞衬衣),将夜陨匕首藏在顺手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上了前往东南矿区地堡的路。
这一次,没有约定的召唤,铜符也安静着。他完全是主动前往。
矿洞,荧光,寂静的楼阁。一切如昨。当他再次站在那扇黑木大门前时,门无声滑开的速度似乎比往常慢了一丝,仿佛在表达某种无声的讶异。
林淼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起居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敲了门。
短暂的寂静后,里面传来苏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进。”
推门而入。苏宴依旧半倚在卧榻上,姿势与昨夜相差无几,只是手里换了一卷新的竹简。他抬眼看向林淼,纯黑的眼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稀客。”苏宴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怎么,昨夜给的药效果太好,让你迫不及待想再来一次?”
语调平缓,甚至带着点调侃,但林淼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
林淼没有理会那隐含戏谑的问话,走到惯常的位置站定,微微垂首,但声音清晰平稳:“昨夜离开匆忙,忘了一件事。”
“哦?”苏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来了兴趣,“忘了什么?莫非是我的小宠物终于学会想念主人了?”
“宠物”两个字再次刺耳。林淼压下心头的不适,抬头直视苏宴:“按照约定,我昨夜应有一次提问或提出要求的权利。我忘了,您也未提醒。”
他直接将话挑明,语气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苏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物突然展现出意料之外的棱角。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低沉的磁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愉悦?或者说,是一种发现猎物有了新反应的兴味。
“原来是为了这个。”苏宴靠回软垫,姿态慵懒,“我还以为,你是被昨夜我的‘温柔’打动,舍不得走了呢。”
“温柔”二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说出,配着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林淼耳根微微发热,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被戏弄感。
“约定就是约定。”林淼硬邦邦地重复,避开那个让他尴尬的话题。
“嗯,约定。”苏宴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那么,你想问什么?或者,想要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在我的允许范围内。比如,想要自由这种蠢问题,就免了。”
林淼早已想好。直接询问协会内鬼或欧阳曦的核心机密过于冒险,容易引起警惕。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外围,却可能串联起多条线索的切入点。
“我想知道,”林淼缓缓开口,“那种‘冰冷、有序、空洞’的能量特征,除了可能与欧阳曦有关联之外,是否还指向其他特定的势力、组织,或者……非人存在?”
他将幻灵城老法师的恐惧、陈陌监测到的异常信号特征,融合进问题中。这个问题既是对之前信息的追问,也能试探苏宴对这种能量的了解程度,或许还能引出新的方向。
苏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纯黑的眼眸凝视着林淼,里面的兴味被一丝深邃的思索取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而凝滞了几分。
“冰冷、有序、空洞……”苏宴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低沉,“你还在追查这个。看来,你在幻灵城听到的,不止是邹锦和欧阳曦那点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在哪里,再次感知到这种能量的?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