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个正在交接班或处理文书工作的猎魔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似乎比平时更显沉静(或者说压抑)的气质上停留片刻,但都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没有上前搭话。“守夜人”林淼,在协会内部本身就是一个有些特殊和疏离的存在,加之他最近的“任务”和状态,让人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林淼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忙碌的大厅,走向位于指挥中心深处、守卫更加森严的指挥官办公区。韩恒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两名佩戴着精英徽章、气息沉稳的猎魔人守卫在办公室门外。见到林淼,其中一人伸手示意他稍等,然后按动耳麦低声汇报。片刻后,他侧身让开,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进来。”韩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金属质感,但隐约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淼迈步而入。办公室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巨大的战术屏幕依旧亮着,显示着圣城及周边区域的实时监控与能量读数图,数个红点在不同区域闪烁。韩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和几份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地图。他看起来比林淼上次见他时更加憔悴,眼下的阴影浓重,古铜色的皮肤似乎也失去了些光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落在林淼身上。
“回来了。”韩恒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坐。情况如何?”
林淼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那个装有任务物品的挎包放在办公桌靠近韩恒的一侧,然后才在对面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
“任务物品,在此。”林淼没有废话,直接打开挎包,取出三个特制容器,一一推到韩恒面前。“地狱绯花,冥蛇心脏,神之泪。”
韩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坐直身体,脸上的疲惫之色被严肃和专注取代。他没有立刻去碰容器,而是先仔细观察它们的外观和封口的完整性。然后,他戴上一副薄薄的、似乎具有某种探测功能的特制手套,才小心翼翼地依次打开三个容器的一丝缝隙,用他自身强大的灵能感知力和某种仪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型扫描仪亮起微光)进行快速的初步检测。
随着检测的进行,韩恒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当神之泪那纯净而强大的能量波动逸散出一丝时,他的瞳孔甚至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重新封好容器,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从容器移到林淼脸上,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你……用那500金币,拍到了这三件东西?”韩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质疑。作为指挥官,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件物品在幻灵城“灰色黎明”拍卖会上的大概价值区间,那绝不是区区500金币能够染指的,甚至翻几倍都未必够看。
“没有。”林淼摇头,表情平静,眼神坦然地迎向韩恒的审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而出,“500金币远远不够。拍卖会上竞争激烈,尤其是对神之泪。一个身份不明的买家,使用VIP1号包厢,以压倒性的价格,拍走了所有三件目标物品。”
韩恒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VIP1号……查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隐藏极深,离开得也非常干净彻底。”林淼回答,“我尝试追踪和打听,但收获甚微。幻灵城的水很深,关于那个包厢的传闻不少,但大多真假难辨。有说是某个古老隐修会的代理人,有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巨贾,还有一种说法……”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说那个包厢散发出的能量感觉很奇特,冰冷、纯粹,像完美运转的机械,但深处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感。这是我从一个研究空间魔法多年、如今潦倒的老法师那里偶然听来的,他对此非常恐惧,不肯多说。”
他将从老法师那里获得的模糊信息,稍加修饰后抛出。这既能增加说辞的可信度,也可能为协会的调查提供一个方向,哪怕这个方向最终可能指向苏宴或者更麻烦的存在,但至少,不是直接指向他自己。
“冰冷、有序、空洞……”韩恒重复着这几个词,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陷入思索,显然在调动他庞大的知识储备和经验进行匹配。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似乎没有立刻找到对应项,但将这个特征牢牢记住。“很关键的信息。然后呢?东西怎么会到你手里?”
“拍卖会结束后,我在幻灵城多停留了几日,一方面是继续打听VIP1号的消息,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渠道。”林淼继续编织着半真半假的叙述,“后来,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通过一个地下中间人——他自称‘老鬼’,在鼠巷一带活动——得知,原买家(可能就是那个VIP1号,但‘老鬼’语焉不详)似乎突然遇到了极其紧急的事情,需要巨额现金周转,所以委托他尽快处理掉一批刚到手的‘烫手货’,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但要求现金交易,立刻交割,且不同买主身份。”
“我用尽了身上剩余的所有经费,加上……变卖了一件以前任务中获得的、用不上的附魔物品,才勉强凑够了‘老鬼’开出的价钱。”林淼说到这里,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倾尽所有”的决然和些许“肉痛”,“交易过程很快,在‘老鬼’指定的一个废弃仓库,钱货两讫后他就立刻消失了。幻灵城那种地方,这种来历不明但价格诱人的交易并不少见,只是风险极高。我检查过物品,确认无误后,便立刻动身返回。”
这个解释充满了幻灵城特有的混乱、机会与风险色彩。韩恒盯着林淼,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林淼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有完成任务后的疲惫,对花费巨资的些许无奈,以及一丝侥幸成功后的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办公室内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半晌,韩恒缓缓开口,语气复杂:“‘老鬼’……鼠巷的中间人。哼,倒是符合那种地方的风格。”他显然知道这类角色的存在。“你能抓住这个机会,拿回东西,虽然是走了险棋,但……结果确实是好的。”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只是,林淼,你要明白。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往往伴随着看不见的钩子。那个VIP1号为何突然急需用钱?‘老鬼’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这三件东西本身,又牵扯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麻烦?这些问题,都不会因为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就自动消失。”
“我明白,首领。”林淼郑重应道,“交易时我极为小心,确认过物品没有被动过手脚,也尽量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但后续可能的风波,我会保持警惕。”
韩恒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至少表面如此。他将三个容器小心地收进办公桌下一个带有更强力封印和警报装置的保险柜中。
“经费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这次任务,你完成得出乎意料,虽然过程……有些非典型。”韩恒说着,目光再次落到林淼身上,这次更仔细地打量着他,“你看起来气色还是不太好。在幻灵城,除了这次交易,还遇到其他麻烦了吗?”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林淼的脖颈、手腕等部位,那里虽然被衣物严密遮盖,但以韩恒的经验和眼力,或许能察觉到一些极细微的不同——比如更内敛平稳的气息波动,比如衣物下似乎更贴合的轮廓。
“一些小冲突,不可避免,已经解决了。”林淼简短回答,避重就轻,“另外,在幻灵城的黑市,看到了一些合用的装备和消耗品,价格还算公道,就用剩下的零钱和……之前的一些积蓄,补充更换了一些。”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感觉更顺手一些。”
韩恒的目光在他腿侧那看似普通、但鞘口隐约透出一丝不凡质感的匕首鞘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身上那件似乎更显挺拔合身的作战服(他自然看不到里面的影鳞衬衣),微微颔首:“嗯,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守夜人’独立行动,确实需要更适合个人风格和任务需求的装备。只要来源干净,不违反协会基本原则,协会不会过多干涉。装备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林淼,我必须提醒你。这次任务,你带回的东西,价值远超预期,但潜在的风险也可能同样巨大。那个神秘的VIP1号,突然低价出货的‘老鬼’,还有这三件物品本身指向的未知领域……所有这些,都可能引来看不见的视线和麻烦。你近期务必加倍小心,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公开露面和非任务外出。协会内部……”
韩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也并非铁板一块。肖长明的事情,调查遇到了不小的阻力,有些痕迹被清理得很专业。有些‘眼睛’,可能一直在看着。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首领。”林淼心头一凛,韩恒的提醒与他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协会内部有鬼,而且可能不止一个,层级或许不低。自己这个“守夜人”,恐怕也在某些人的观察名单上。
“好了,汇报就到这里。你回去好好休息几天,这次的任务贡献和积分,我会尽快让人核算清楚。”韩恒挥了挥手,脸上重新露出疲惫之色,“记住我的话,万事小心。”
“是。”林淼站起身,向韩恒行了一个标准的猎魔人军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韩恒那深沉的目光和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
走在返回安全屋的路上,圣城的黎明前黑暗最为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哨塔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模糊的光团。交差带来的短暂轻松感早已被韩恒最后的警告和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所取代。
任务完成了,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可能因为这三件烫手山芋的归来而加剧。协会内部的阴影,欧阳曦与邹锦的威胁,以及最直接的、与苏宴之间那屈辱而危险的“每周觐见”……所有这些,如同层层蛛网,将他越缠越紧。
他摸了摸腿侧的“夜陨”匕首,冰凉的触感传来一丝奇异的安慰。身上崭新的装备带来力量与隐匿的优势,却也时刻提醒着他力量的来源与代价。
回到安全屋,他反锁上门,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
窗外,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圣城在废墟中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但属于林淼的漫漫长夜,似乎还远未结束。
他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开始按照猎魔人的方式,进行深度的冥想与调息。无论前路如何,他需要保持最佳的状态,无论是身体,还是……那颗在屈辱与仇恨中淬炼得愈发坚硬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