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谢凛比了一个手势，请他们借一步说话，留给许娆单独休息的空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您知道娆娆的戏服里缝着应急报警器吗？”

谢凛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清晰录下不同工作人员的声音——

【慌什么，死不了人就行。】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配角，能有多金贵？】

【别吭声，少给我找麻烦！】

【给马注射点兴奋剂，到时候拍出来的画面更有冲击力！】

……

制片主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说话时也没有了方才的傲气：“阿凛啊，你这样……你这样对大家都没好处，如果媒体知道你们的关系……”

“需要我现在就发微博说明情况吗？”谢凛突然提高音量，吓得制片主任一哆嗦，“包括你们用劣质威亚、给马匹注射禁药、强迫演员带伤拍摄？”

许是制片主任也不想因此节外生枝，恶狠狠地瞪了眼门缝内、躺在床上仍然很虚弱的许娆，便灰头土脸地带着自己的律师落荒而逃。

谢凛整理好情绪回到病房，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许娆还没什么力气说话，谢凛也不想让她担心，便一边拿过棉签蘸着温水帮许娆润嘴唇，一边先开口轻声安抚道：“我会处理好的，你安心养伤不要多想。”

事实上，就算许娆再不甘心，但重伤在前，她也没了逞强的力气，索性安安心心在病床睡下，难得表露出脆弱的一面，依靠着谢凛宽厚的肩膀，不再为屋外的琐事耗费心神。

后来，心急如焚的贝亦桐终于被谢凛放进了病房。

“我需要回公司帮娆娆处理好后续事宜，以防被制片方反咬一口。”

门外，谢凛一句话三回头望向窗内熟睡的许娆，仍然不放心离开她半步，但现在又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你照顾好娆娆，我很快就回来。”

出事以来，贝亦桐的眼睛都哭肿了，平日里的锐气都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故磨平了，只顾听着谢凛的交代，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除了照顾许娆，谢凛的其余时间都在跟公司老板沟通，软硬兼施，终于说服了公司出面处理许娆受霸凌致重伤一事。

当天下午，奇点娱创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公关总监将一叠资料摔在实木会议桌上，厉声道：“这是该剧组近三年的工伤记录，去年就有两起威亚事故……这是设备采购吃回扣的证据，他们用的都是过期报废产品……最致命的是这些对比图，他们那位投资方捧的影帝主演，大部分戏份用的都是替身。”

公司老板喻薏盯着墙上的转播屏幕，画面里几个记者正在医院门口蹲守，她面色凝重，沉声道：“明早八点，我要看到全网推送，联系好所有合作媒体，准备通稿。”

次日清晨，热搜彻底爆了。

#剧组安全红线在哪[爆]

#威亚断裂视频

#演员许娆重伤

……

流出的现场视频显示，该剧组导演在许娆吐血后说“用替身补镜头就行”，还有场务笑着发朋友圈“又省了替身费”的截图，以及制片阻拦救护车称“别影响拍摄进度”等等。更致命的是某知名影视博主放出的长文《血汗剧组：娱乐圈的阴暗面》，详细揭露该剧组多年来的违规操作，顿时引发行业震动。

面对血淋淋的事实和社会舆论的压力，剧组不得不召开记者会公开致歉，承诺将全额承担许娆的医疗费并开除相关责任人，相关组织也为此设立了专项演员安全基金。

只是许娆作为演员，也需要按照合同承担给剧组带来损失的高额违约金。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病房窗帘在许娆的石膏上投下斑驳光影，谢凛正小心地给她做手指复健按摩，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某件极为珍贵的易碎品。

“凛凛……”许娆突然开口，“那笔高额违约金……”

养伤期间，谢凛压根就没让许娆接触外界的新闻，那些或支持或抵制的声音都没办法传进许娆的耳朵，只让她知晓了一个剧组公开致歉的结果，但许娆自己心里清楚，她所背负的违约金可不会因为一句道歉或是一场舆论就能一笔勾销，而毫无疑问的，这笔沉重的担子一定是压在了谢凛的身上。

就算是情侣关系，谢凛也没有义务为自己还债，这对于许娆而言，只会是甜蜜的负担。

只是谢凛反倒是为自己能够替许娆解围而觉得幸运无比，笑着吻了吻许娆的眉眼，轻声道：“那就用你的一辈子，慢慢还给我吧。”

可惜他所说的一辈子，终究与她的选择背道而驰。

酒店外，贺澜正靠在车门上等谢凛，远远便瞧见他走了出来，堆积了一身的落寞。

“见着人了？”

“嗯。”

贺澜点点头，示意谢凛先上车，亲自给这位情歌天王又做了回司机，一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仿佛回到了当年谢凛跟许娆刚分手时那般萎靡不振，那时贺澜也是像这样担心谢凛的状况，几乎跟他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

贺澜回想起风度翩翩的谢凛，也曾有过胡子拉碴地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酗酒酗烟的经历，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当初为了那笔高额违约金，跟奇点娱创又签了五年卖身契吧。”

谢凛没说话，贺澜继续追问。

“她也不知道，你早就发现了那封声称是粉丝送来的生日礼物，实际偷偷塞进了死亡威胁书吧。”

“她更不可能知道，你为了维护她，直接跟奇点娱创撕破脸皮，差点儿把你的职业生涯也葬送了吧。”

贺澜的步步紧逼，一下子又将谢凛拉回了五年前，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怒都是为了许娆，作为许娆的男朋友，他怎么可能在发现了死亡威胁书后无动于衷？

他本想让公司出面解决，但奇点娱创却认为谢凛小题大做，不肯为许娆发声，也不允许谢凛轻举妄动，谢凛跟喻薏大吵一架后，社交平台也被安毓甯收回管理。他清楚自己如果因为这件事跟公司闹得鱼死网破，只会让许娆难堪，索性只能克制着、冷静着，默默关注许娆的动态，尽量保护她不再被恶意攻击。

可惜百密一疏，后来还是发生了剧组重伤的事情，也因此成为了谢凛同公司对峙卖身的导火索，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谢凛被公司困住的同时，许娆竟然解约了。

站在谢凛的视角里，贺澜一直没办法理解他的一系列行为，不禁道：“明明心里放不下，干嘛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当年我没开口，是不想她自责或是担心我，现在我不开口，是不想道德绑架她。”谢凛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倒影，有些失神，“这本来就是我的态度，跟她的选择无关。”

“但她的选择，是建立在被刻意隐瞒的信息差上。”贺澜的余光扫过他，提醒道，“谢凛，这对许娆不公平。”

窗外的路灯在谢凛的脸上一闪而过，却明晃晃地照亮了他的神伤。

黑暗里，只听他的语气极为悲痛，艰涩道：“那她一声不响地离开，对我就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