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芜城,天气预报很少准过。
周末还晴朗的天,此刻灰蒙蒙的,压着一层水汽。雨丝黏在皮肤上,带着沁人的凉。
周一,是芜中雷打不动的升旗日。
今日下了雨,所有学生都坐在教室,不用查校服,不用列队,简直是意外之喜。
四下浮动着轻快的低语。
唯独后排,却是一片死沉。
邵析趴在桌上,用校服蒙住了头。
班主任吴同盈巡视早课,轻轻拍了拍他:“早上凉,别睡了。”
邵析这才慢吞吞直起身。
他似乎很怕柏易,不敢靠的太近,还往过道缩了缩。
吴同盈看在眼里,轻叹了声。
少年人的嫌隙,比蛛网还难理顺。
她抬眼扫过教室,下雨天,除了零星空位,人都齐了。
吴同盈站在讲台上,“开学快一个月了,座位该调一调了。趁今天下雨,我们重新排。”
班里乱哄哄的。
换座位?
按惯例,总要等到月考之后。一班这次,竟提前了。
有学生雀跃着问:“吴老师,能自己选同桌吗?”
吴同盈微笑:“可以提意向,但最终还是要按老师的来。”
意思很明白,只给一半自由。
教室顿时沸腾。
有人扯着嗓子拉拢:“跟我坐!我零食分你一半!”
也有人小声央求:“我们坐一起吧,我以后上哪儿玩都叫你。”
吴同盈不禁失笑。
这群孩子,关心的还是吃喝玩乐。
排座位,遵循高矮胖瘦,也参考入学成绩和近期表现。
班里三十个人,跟棋子似的,被逐一安放。不一会儿功夫,只剩零星几个空位。
吴同盈最关心的,还是那个沉默不说话的少年。
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柏易是我们班成绩很好的同学,有那位同学,想跟他做同桌?”
剩下的几个同学,蠢蠢欲动。
但一想到冯扶枢,顿时头埋得更低了。
冯扶枢是个母老虎,她讨厌柏易,谁跟柏易做同桌,谁就会被针对。
这种由教师带来的隐形霸凌,让其他学生也不敢选他。
邵析换了个文静的新同桌。
他昂着下巴,恢复了张扬的嘴脸,嗤笑嘀咕。“柏易那个傻逼,阴沉沉的,谁敢选他。”
柏易垂眸,眸光黯了黯。他脊背笔直,像根青竹,似乎能接受眼前的一切。
吴同盈有点儿尴尬。
她教学数十载,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全班三十个人,没一个选柏易的。
看来,柏易的人缘真的很不好。
吴同盈也不想管了,几乎想让柏易一个人坐。“真的没有人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清甜的嗓音。
“老师,我想和他坐。”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丁姚收了伞,立在门口。
她的校服里,套了柔软的毛衣,发梢沾了细亮的水珠。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丁姚走向柏易。
少女的气息温和,稚嫩,在他身边坐下。
柏易唇线紧抿,像一根绷着的弦。
吴同盈也很震惊。
丁姚是一个很乖很善良的女孩,不应该和柏易这种冷漠的少年做同桌。
吴同盈忍不住确认:“丁姚,你确定吗?”
她比较偏袒丁姚,还是希望她能改变想法。柏易不适合做同桌。
柏易心烦意乱。他知道丁姚善良,不想见他狼狈。
可是,他不需要她的怜悯,也不想看到她的退缩。
抢在少女回答前,柏易侧过脸,想骂脏话,但还是说,“我一个人坐挺好的。”
这话,沧桑而寒凉。简直不是十几岁的少年说出来的。
吴同盈心想,多孤僻的一个少年人啊。
被拒绝的丁姚,眼神清凌凌,有点儿委屈:“柏易,班里的同桌都是两个人,要是你一个人坐的话,我也成了孤单的一个人。”
少女嗓音甜丝丝,可怜兮兮,像羽毛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
柏易沉默地别过脸。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如针,扎在透明的玻璃上,映出浅浅的痕迹。
就这样,不受欢迎的柏易,终于有了新同桌丁姚。
丁姚的书包是红色的,从柏易认识她起,书包一直没换过。
书包上,绣了彩虹和白云,旁边,还别了一枚小勋章。
小勋章亮灿灿的,柏易也清楚,那是李警官奖励他们的,但是,现在上面却多了几道划痕。
那划痕又深又重,像被谁故意毁过。
柏易皱了皱眉。“姚姚,你的小勋章,怎么坏了?”
丁姚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只是将小勋章往里面塞了塞。“不小心弄坏的。”
柏易没戳破她的谎言。
他清楚,丁姚很爱惜东西,做不出这样的事。
高中课业压人,当学生的,永远有写不完的作业,和搞不懂的问题。
柏易天赋高,脑子好,上课不做笔记,测试也能全对。
班里很多同学佩服他,虽然不喜欢他的为人,但也向他请教。
高小悠入学成绩是班里前十,有一个题不懂,她怕冯扶枢,只好去问柏易。
“柏,柏同学,这道题......怎么写?”
柏易没说话,郭小丽脸色更红了。
丁姚忍住笑,柏易哪有那么恐怖?
吴同盈上语文课,她站在讲台,问,“彭茵不舒服,有谁愿意帮忙发作业?”
原来,邵析的同桌,是语文课代表彭茵。
彭茵瘦弱矮小,今天也带病上学。
邵析手举得最高。
他嬉皮笑脸:“老师,我是她同桌,这事该我来。”
吴同盈笑着,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三十本作业不重。
邵析调皮捣蛋,开学没两天,就把全班认了个全。
发作业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吴同盈批改作业很细,常写“优”“良”“棒”,不会打击学生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