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玉锁 > 第16章 悟空

第16章 悟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一巴掌抽到他脸上。

我哭着往回跑。泪水模糊了世界,秋天迎来了一场雨,雨里惊雷。

惊雷是有人对我说的话,我听得清了:

“本来以为可以陪你更久一点……至少能护着你找到阿乐……对不起阿礼,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阿礼,我知道,你离阿乐很近了,他在海里,他在海里……”

我回到树旁,树旁再无阿古。

“好大一块梧桐木呢!”

“快砍些回去,快砍些回去……都别跟我抢!城北的大夫说了,梧桐救人性命呢!”

“走开阿蛮!你抱了那么大一堆木片,还不够救你家小子?”

“往前挤啊往前挤啊,白给你这么多年饭吃,抢木头都抢不来……”

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分着一块梧桐木——那是阿伍的木头,阿伍用他的木头雕了这具身体,这具身体附着过阿古的魂灵。

阿古的魂灵不见了。比一阵风更快,比一片雪更悄无声息。天地浩浩荡荡,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都是阿古的造物,但我找不着已经沉睡的阿古的魂灵。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闹剧。我本应该上前阻止那些疯子,我本该做一点努力保住最后一点不被称为世界而被称为阿古的东西。

我没有这样做。

我看见了老妇眼中的血丝,看到了痴狂里混着的希望,看到了颤颤巍巍的老头子捧着一小块木片,如获珍宝。

他们夺走阿古的肉,他们喝干阿古的血,但他们别无他法。我知道梧桐不能治病,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不会啼哭的孩子在这个丑恶的世道该如何得救。

远方传过来一阵答答的马蹄,一个穿着显贵的人挥动着手上的鞭子。人群向骑马的人磕头,骑马的人说:

“这块木头,是皇家的木头,拿木头的人,都是盗贼,都与皇家做对事”

人群又开始哭泣,嗡嗡的声音像一团浓稠的雾气。有人把怀里小小的瘦黄瘦黄的婴儿递到马的眼前,所有磕头的百姓都重复着同一句话:

“大人行行好……”

那被唤作大人的臭着一张脸,趾高气昂地发号指令:

“一块木头黄金万两。想要木头的可以,本大人仁慈,可以和你们做这个买卖。”

地上的人又开始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触了谁的怒气。他们仍然在磕头,不停地磕头,血水流出来,淌到我的脚边。

“走开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冲着马上的人与地上的人怒吼,泪水哗哗地流,模糊了他们变化的表情。

手边有那太沉太沉的斧头,我第一次生出那么多力气,抡起它,扔向那马上丑恶的嘴脸奸笑的面容。

斧头没有扔得那么远,但闹剧里所有登场的演员都飞快地逃散了——其中几个人一边跑一边把抢到的木头塞在兜里。地上奔跑的人都拖着长长的锁——有两把锁,一把玉锁,一把铁锁,铁锁攥在骑马那人手里,那人仿佛在遛狗。我捡起斧头,它现在变得好轻好轻;我慢慢地走,走向那棵树,走向曾经附着于木的阿古。

……

我的面前、树的旁边,静静躺着一具梧桐木打造的躯壳,没有五官,没有指头,没有蔓延的澎湃的血管,没有一个人应该有的柔软的手掌、硬朗的胸膛。

那只是几截木头,拼凑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木头上千疮百孔,是长着獠牙的怪物贪婪地撕扯留的痕迹。剩余的残骸里,看得出从里到外腐朽的过程,怪不得阿古越来越瘦,越来越瘦——木头在腐朽。

那几截腐朽了的木头的中间,有一个大洞,火燎烧过木头的边缘,露出可怕的焦黑色。我皱着眉头不管那硝烟味,伸出手抚摸那个大洞,滚烫的,还留着温度,是火造成的,是无穷的火,是故事里那只长着翅膀的鸟,带到世间的火。

我趴在那个大洞上大哭。

然后风来了,风来到了我的耳边,带来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的声音。

那也是阿古的声音:

“我仍与你同在。”

我颤抖着起身,奔向最近的客栈,我拽住老板的胳膊:

“这里离春秋小丘有多远?”

“这姑娘说什么梦话!春秋?春秋已过二千一百万年!”

后来的人记载,这一年是1840年。大炮的火焰,在阿古已经腐朽的躯壳上,留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从此阿古陷入沉睡中。

而我,把时间当成了空间。

……

开天劈地的时候,他不叫阿古,叫盘古。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盘古变成一个巨人。这巨人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然后再无盘古,盘古变成人们的世间。

某年某月某天,一只金乌腾云飞天,火焰照亮了世界,人们说,这是文明。他们庆祝文明的诞生。

金乌不是盘古的气,不是盘古的声,不是盘古的四肢五体,不是盘古的血液,不是盘古的筋脉,不是盘古的肌肉,不是盘古的皮毛,不是盘古的齿骨,不是盘古的精髓,不是盘古的汗流,不是盘古身上的诸虫。

金乌自人心孕育,柔柔的,小小的,暖暖的,通透而澄明。从此有白昼,从此得光明。

于是地上的人起了歹念。那人是人群的首领,坐拥所有的土地、所有的陶器、所有的奴隶。于是他想——

这只金乌,为什么不可以独属于他一个人?

金乌栖息的那棵树是一棵梧桐树,最得盘古的灵力,它听见了歹人心思,惊了又惊,振一振胳膊,用可造物的梧桐木磨出十只木金乌,代替原本那只小小的鸟飞到天空上。然后留住了金乌,让它日日栖梧桐,不往沧海去。

但谁也没想到,那十只木金乌被不同的首领捕获,为不同的首领吐火,烈火焚烧了人间,黑烟掩盖了黎明。

金乌啼鸣,声声悲悯,梧桐没有办法,只能送金乌回到人间。但他实在不放心,于是他找到世间难得心怀光明之人,托他想一个完全之法。于是那人找到了庄严的编钟,决定用乐保护礼。

是的,这只金乌被送到人间时,梧桐给它化了型,孔子给它一个名,编钟给它一个兄长。

金乌的名字叫礼。

礼的兄长是乐。

乐护着礼,几经流离,几经焚烧,直到百年之后,终于安定。但谁也没想到,正是在安定里,歹毒的人找到他们,欺骗了乐,束缚了礼。

歹人把那一条条规章、一圈圈乐音打造成一块玉锁,戴在阿礼的脖子上。从此乐消失,世界上只剩一个戴着的锁的礼。歹人顶着礼乐的旗号,给世人戴上子锁,从此控制他们的言行,还偏偏占着美名。

阿礼想反抗,尝试过无数次。起先她还可以跑到沙漠,还可以乘上小舟,还可以试着帮有情人逃脱封建礼教的教条,试着给困囿于八股的迂腐书生自由的思想。她解开一道一道的锁,她为这世界上的人弹琴。她有时觉得疲惫,但每当看到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看到孕育文明的这个世界,她便感觉到一种足够宽厚的力量,承载着千年的底蕴,给她无穷的希望。

她与造物同行,造物与她同在。

直到一声炮响。

硝烟覆盖了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

战火焚烧着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

她再次被抓住,被囚禁在从前囚禁她的那座高塔上,日日抚琴,无人再听。自诞生两千一百多年来,她首次回望,才发现唐婉和陆游最终还是牺牲了爱情,才看见大观园还是吞噬了十二钗,才注意到那些自发背诵《论语》的书生最后还是变成了没有思想的八股机器,才明白龚自珍字字泣血的呼喊自始至终不曾被清王朝接受。她什么也没改变,人间的惨象愈演愈烈:人吃着人,嚼碎了白骨,抹干了血肉。黎民皆戴着锁,是她身上这块的子锁;玉锁锁住了她,锁住了无数的百姓。

于是她第一次懂得,蒲松龄为什么要著聊斋。

于是她从塔的窗口跃出,想着塔的高度足以让锁碎开,千片万片,千片万片,像湖上的涟漪,像夜空的星光。至于她自己,她没关系。

她想着,母锁解开了,子锁也该开了吧。

于是她等,等这段高度变成一小段路,走完这条路,人人解脱。

她闭上眼睛,但风呼啸的方向和想象的不同。

锁隐隐记起它的最初的使命,自行一挣,碎成两块,算在最后的时刻变回了阿乐。

玉锁解开的那一刻,一双翅膀几乎凭着本能从阿礼的背上展开,每一根羽毛都镀着金光。阿礼振翅,却不知该飞向哪里,于是阿礼,伤心的阿礼离开了她本希望帮助的人间,飞向她的梧桐。

而阿乐,躺在塔外,百年以后,一僧一道带它入了贾府,成了一块玉。

……

阿礼飞回了梧桐,我从梦中醒来。

我的身后有二十四道门洞。我不记得我有梦游的习惯,但一觉之内,我的的确确是从最里头那面墙重新移回了第一面墙。我扶着墙,用两条睡得有些麻的腿支撑自己站起来。

趁着一点灯笼的光,我重新打量这第一道门墙,打量它裂开的豁口,打量它斑驳的创伤。这一回,我看清了这墙上粘糊糊的东西:

暗红的,一丝一丝嵌在缝隙里。

是血。

我惊了惊。

四周依然没有他人的动静。我身上乏得很,就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灯笼还亮着,我料想白昼还没有来,于是靠着墙,再次睡去。

我重新回到梦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