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宅,阿礼又骑行一百来万里,一路弹琴。
马蹄踏过处,开裂的土块愈合,干涸的大地焕发出生机,一片枯黄里长出几颗小草,草丛里藏着一两朵花。路还是那条路,灰蒙蒙的一长条,只是阿礼给它染上了色彩,宛若春天来临。
听琴。
世间的人们在听阿礼弹琴。
一路看得见断裂的锁链,盎然的生命从石缝之间探出脑袋。天空唤来一场雨,淅淅沥沥,一刻不停,灌溉了正在复苏的原野,洗净了满身的尘埃。
有人剪去了辫子,有人把辫子盘在了头顶,,
有的人还穿着长袍,有的人定做了西装。女士旗袍的袖子越改越窄,小童满街跑着扬起手中的新报。
一切都是欣欣然,一切都充满希望。突然有三个人从后面叫住阿礼:
“阿礼姑娘,等一等。”
阿礼拉住了马,把琴变回树枝,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一个穿着西装,一个提着鸟笼,一个戴着一顶又臭又丑打满补丁的破毡帽。
“好久不见,你们找到大圣了吗?”
阿礼虽是这么问,但她的眼神上移,看见了三幅尘土,看见了三面风霜。灰色吐着信子,笼盖了他们浑身,阿礼的琴音那样暖,却照不亮那三个人身上的寒。
“一个留学生,一个农民,一个地主扮演的企业家。你们可有走到西方去?西方可有你们要的救国良方?”
他三人叹气,那叹气声好重好重,又好轻好轻,像吹了一阵风,翻起一阵灰,于是我辛辛苦苦唤来的一片春意,又被掩盖在尘埃里。
是了,这才是这片土地的本色。不见小草,不见野花,在阿古的血肉之间,在阿古的躯干之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色。阿礼找不到阿古,世间从来没有阿古,灰色一口吞咽了世界,世界麻木地运转着。
天地相合,混沌依旧。
……
阿古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刚离开了宅不久。我兴高采烈地对阿古说:
“瞧瞧我现在多厉害。以后再遇到锁、再遇到魔,你都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啦!”
是了,了宅奏乐,少说也解放了二十人的魂灵;现在一路走,我一路拨弦,沿途的百姓听到我的乐曲,麻木的脸上纷纷绽开鲜活,处处皆是自由的气息。
阿古点点头,眉眼里皆是安心。他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心里。
铿当一声。
斧头与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慌了神,收了琴,牵住马,绕到阿古那一侧。他躺在地上,正露出一个无力的笑。
“你怎么了?阿古!”
“没站稳而已,别害怕阿礼。”
阿古撑着斧头站起来,像模像样地挥了挥斧头。
“我们阿礼变得厉害了,以后啊,不需要这斧头了,我要正大光明地偷懒了!”
我们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地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
阿古这人确实开始偷懒了,走两步就开始嚷着要休息。于是我们坐在马旁,看天边升起的朝霞。
“阿礼,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出发吗?”
“我要去找阿乐。”
“找到阿乐之后呢?”
“我想叫他解开所有人脖子上的锁。”
“再然后呢?”
“我就带着他回阿伍那里去——阿古,你也会和我们一起的,对吧?”
阿古没回答这个问题,摸了摸我的头。他最近很喜欢摸我的头,我对此提出抗议。
“阿礼,如果你发现,只是解开锁,解决不了问题呢?”
“什么问题?”
“人民流离失所,黎民麻木不仁,战火争执不休,山河破碎沦丧。”
我有点紧张,坐直了身体,又看阿古那家伙重新露出一个笑:
“别紧张,阿礼,这里不是还有一把斧头么?你拿斧头,劈开那重重的阻碍;再弹响你怀中的琴,唤回来和平与良善的心。”
……
我们遇到了一个姓龚的教书先生,姓龚的教书先生轻瘦得像一杆竹,又明晃晃地像一根烛。他捧起一抔土,昂首说: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看见阿古在笑,笑得却勉强,他浑身都在抖,没有点头。
我们继续走,烟云缭绕,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阿古眼力好,我听他给我描述:路上抽大烟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后来又经过了几个茶馆——比茶棚修得稍稍气派些,里面烟雾缭绕,沉湎在幻觉里的人比比皆是。
茶馆里没有读过蒲先生的书,他们不向往人性的解放魂灵的自由,他们在大烟里做着白日梦,梦见了妻妾成群,梦见了家财万贯,梦见他们拿锁套住了有钱的人,像遛狗一样牵着这些人在路上走。
我从前不认识他们,但我见过他们背上的山。蒲先生茶棚里的人也背着山,好在没有被山压垮;但在这个茶馆里,在烟雾中,只能依稀地见着薄薄的几片阴影被压在山底,从那些恶俗的言谈里判断出他们是人。
我无能为力。
他们不是魔,身上没有戴锁;我弹琴,他们从来不听。
我想起来阿古的话。
我看了看阿古,阿古叹了口气,想举起手里的斧头,举了几次,斧头依然垂在身旁。
他把斧头递给我,我抡不动。于是他又接过斧头,拉着我,两个人歪歪斜斜走出了茶馆。
他从此开始训练我使斧头。
他就靠在马上,看我咬着牙努力把那斧头从地上举起来。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之后,他叹了口气。我听见他喃喃:
“小丫头,我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阿古突然变得很着急。他不再慢慢地走,而是夹着马肚子飞跑。我跟着他,两匹马跑成轻烟。
我们把两天的行程用一天走完,昼夜不停。
然后马不再跑了。
因为某年某月某一天,阿古病了,没办法骑马了,我本来想接住他的,但我的马跑到他跟前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我抱着他,突然意识到阿古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古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眼窝凹陷在面颊里。
阿古病了,我很紧张,他的胳膊瘦的只剩树枝粗细的一根了,我惊觉他浑身滚烫。
阿古说他不要紧,我还是强拉着他闯进一家酒店里。可是我们没有银元——一路上从未用过这个,我们不住店,不吃饭,不喂马,只一路奔行——但今天不一样,阿古需要休息,阿古需要喝药。
阿古摸了摸我的头发,但那力道很轻很轻,他叫我不要担心。
“天宽地广,我睡一觉就好,天为被子,地为床,你不要费心。”
但阿古不能不吃药。他不能再骑马了,他浑身抖得厉害,我不敢叫他跨上马,于是我一手牵着两匹马的绳子,一手扶着晕沉沉的阿古。不远处有一棵树,并不枝繁叶茂,但好歹是一棵树,于是我们慢慢地,慢慢地,走到那棵树的跟前。
我把阿古放在树边——是的,放在树边。阿古轻飘飘地一片,无声无息躺在那里———只有眼睛,眼睛还勉力睁着,扑朔着一点点光彩。
我盯着那双眼睛,握了握阿古瘦成枝条的手。
我说:“阿古,你等等我。”
我一路疯跑,头发乱了——阿乐或者父亲看到了,一定会说我。但今天我管不了这些。
我跑到药店里,大口地喘着气,尽可能清楚地把阿古的症状描述了一遍。
坐堂大夫整个人冷冷的。
“唔,这病我明白了。”他从从容容走到桌前,取了药方纸,提笔写道:
“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正。”下面是署名,画押。
药方很简单:
“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
我气得把药方撕了个粉碎。树枝伸出来,粗暴地捅进那家伙脖子上的锁,锁开了,这家伙眼神茫然。
我用树枝指着他,要他重新开。
这次开的药我也熟悉:梧桐叶。那大夫像模像样地解释:“医者,意也。其时是秋天,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今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