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跟着冷笑的,但一种头痛找上了我。一个老人、一个姑娘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我脑海里,但模样却无法看得清。但没关系,我心里有一座高塔,我把这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通通锁在高塔里,好了,脑子里一片太平。
我们走了。我们在数十只猴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里离开。我们在这西边待了数日,却一直没见过齐天大圣。当我们在街上走,当我们在路上向怪人询问,我们总会察觉到身边投来的惊异目光,好像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也被关进了那座园子里的假山,迷茫地不知所措地在围观中彷徨。
于是,那么,走吧。
这西边已没有齐天大圣。
冷冷旧神洲,寂寞果山空。
西边大圣去,东人独彷徨。
在沉默里,我们走到海边;在沉默里,我们见到老鳖。我们上了老鳖的后背,在沉默里驶到海中间。
老鳖问:“诸位见到大圣了吗?”
我们如实答:“不曾见。”
老鳖一声冷哼:“怎可能不曾见?他大圣就在那里,风吹不去,雨打不湿,怎会说不见就不见?定是你三人忘了老鳖事,凭的在此处扯谎。”
我们正要分辨,老鳖却一个侧身,把背上三人一齐掀至水里去。
“哗啦。”这是水声。
“咕噜。”这是水里升起的泡沫。
“这是甚么诸葛亮?”我听见泡沫说。
“这是甚么鲁智深?”我听见泡沫叫嚣。
“这是甚么贾宝玉?”我听见泡沫哭嚎。
海水把我的眼睛洗得干净,我仔细看去,那唤作贾宝玉的只是一留学生,唤作鲁智深的只是一农民,唤作一诸葛亮的只是一企业家。
海底有个声音说:
“运筹帷幄的诸葛亮走了很多年啦!他的骨灰就撒在这海中。他走的时候还是三国还在争霸,天下还没有一统。
杀人放火的鲁智深走了很多年啦!他已是这春潮中的一波。他走的时候北宋还在残喘,天下还没有一统。
神瑛侍者贾宝玉走了很多年啦!他的船还在海面漫无目的地飘泊。他走的时候大清的骨架已经摇摇欲坠,好容易的统一的天下又面临被分食的剧痛。
瞪大眼睛看看吧?你这玉!你明明是把锁!
我向着那声音游过去,游至在海藏中间,本该昏暗一片的地方,忽见金光万丈。在那儿卧着一排编钟,体型巨大,长着海草,住着鱼群。这是一座城池,被海水包裹,青铜未曾氧化,浑身泛着金黄。有洋流,滚滚自身边过,城池被敲响,顿时鱼群肃穆,原来沉睡的编钟尚能奏音。
霎时间海水倒灌,记忆回流,我站立在编钟顶,长出骨骼,生出血肉,听见刀戈交战的声音。岸上有巨车,车旁有小丘,我乘着车奔向小丘,那里站着一个巨人,巨人向我张开了手。他给了我一双眼睛,比浑身的骨头柔软,比人造的血肉多情,那是那个巨人的眼睛,我答应替他看终将到来的太平。
我是一把锁,我这锁感天地造化,听钟鼓长鸣,生出了心,生出了泪。巨人给我一个名,我从此行走人世间,兜兜转转,一晃千年。
咕噜,咕噜。
水里升起泡沫。
还是那片海。不同的是我。身上沾染的腥臭与血迹被海水洗了干净。
我是一把锁,锃亮光洁像一块玉。
海面上一个姑娘在唤我:
“阿乐!阿乐!”
啊,是阿礼在寻找她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