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心肠地想,或许是这私塾里少了些东西吧。我想起原先父亲上课的时候,有时会和弟子一起弹琴。好巧不巧,我便有一架琴。
心念一动,树枝便化作琴。我盘腿坐好,正要拂弦弄音,却被阿古拉住了衣袖。
“阿礼!”他话语里带了些警告意味,一扫刚刚的漫不经心。
我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我不该闲事,但放松些,这些人读的是父亲的思想,他们一定是父亲的追随者。学习仁义礼智信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阿古松开我的袖子,于是我重新架好琴。说来奇怪,我虽曾跟着父亲学琴,却不知其要领,直到被囚高塔的时日里,那个从盆子里跳出来的骷髅头滚上了我架好的琴。
骷髅头说:“听山间飞漱!”琴音高亢有啸天之势。
骷髅头说:“听风穿竹林!”琴音飒飒无杂音乱耳。
骷髅头说:“听平原流水!”琴音渐缓共一呼一吸。
今天我拨弄琴弦,奏响骷髅头琴声里编织的风景,只觉得那骷髅头又一次来到我身边,带着它悲怆的眼睛,带着它悲怆的口号:
“献祭给新世界!”
“献祭给新道徳!”
一曲奏罢,我自觉大有长进。
私塾里的人果然注意到我的琴音。读书的声音暂停,只一会儿,那间用作教室的屋子的门就重新打开,里头的学生鱼贯而出,看不出神色是否高兴。有几个衣服破旧些的递给另外几个钱袋子,几根人抽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宅外面去。最后出来的是一个教书的先生,瘦瘦小小的,留着辫子,长着八字胡须。他快步走进林子,走到我和阿古跟前来,客气地作了个揖,然后道:
“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实在好听,不怕姑娘笑话,这琴声啊,是真真钻到鄙人心里头去喽!”,他看上去依然是客气而愉快的,“鄙人虽从未见过二位,却觉得相当投缘......不知今日是否适宜,小人想请二位到小店略坐,喝两杯茶,算是答谢了姑娘一曲之礼。”
阿古还在纠结,我却点点头,拉了他就跟着这教书先生走。不为别的,我很想替父亲好好看看离他长眠处二千一百来万里处是什么样的人教授着他的思想——我很想好好地看看,抽去《论语》的灵魂并授一群魔以其皮囊的人,安的是什么心。
是的,从门打开起,我就知道这满院子里读书的都是魔,也看见了前面引路的人腿上缠着锁。我知道他们朗读《论语》的时候没有情感也没有思想,我知道他们背诵的字句分析披着《论语》的外衣行着封建礼教的事。我把琴变回了树枝,紧紧握住,有些粗糙的树皮摸索着我的手指,我并不想伤和气,但我不允许谁扭曲我父亲的言语。
当然,我更希望这是误会一场。我尊重教书先生,我的父亲曾经也是教书先生。传道授业,我更愿意相信从事此业者都安着温良的心。我也有私心,我总是希望追随父亲、学习父亲的人都是好的,都是温良恭俭让的,不然他老先生该多伤心。
更何况这人只戴了半副锁,万一是在教化魔也不一定。所以我没有贸然地挥动我的树枝,我仍在观望,仍在观望,仍有理智,仍在希望。
我毕竟不是由。
......
阿古视力极好,无论是在夜里,在雾里,抑或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他的视力已经好到了一种常人不可比拟的程度,没什么他想看的东西是看不清的。就如同今天早上,了宅的门打开,形形色色的学生鱼贯而入的时候,他看清楚了,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厚厚的锁链——不是金线,是厚重的锁链,比之前遇到的一切佩锁者身上的金线难挣脱、难斩开。锁链仿佛是有生命的,在这些白净的书生身上扭动,吐着丑陋无比的黑气。阿古心里有了判断,这了宅里读书的是一群魔。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的缘故,阿礼似乎没注意到这群人的异样,反而很是兴奋。阿古仔细探看了他们所处的林子里的空地,没什么黑气从密而绿的草丛里冒出来,阿古松了一口气。
他听见了私塾里的读书声,他是知道阿礼的身世的,隐隐明白了阿礼激动的由头。阿礼拿出琴的时候,他先是心头一紧,转念一项,即使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冲着他们来,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他手里握着斧子呢,他阿古还能提动斧子。
私塾里果然有异动,但好在那群魔没有要动干戈的念头。魔离开了,私塾里走出来一个人,身上没有泛着黑气,但腿上缠着锁,造型古怪地向阿古他们走来。
是的,向他们走来的是一个被锁住一半的人。
他的手仍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