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宅原来是一座私塾。白天来临,形形色色的学生鱼贯而入。夜里的雾气出乎意料地飞快散去,太阳的光线大方地光顾这不大不小的宅子,懒懒地在阿礼他们待着的竹林顶上滚来滚去。宅子里一开始是吵吵嚷嚷的,直到一个小个子夹着两卷书飞快地走进去,宅子才终于安静。戒尺敲三次桌面,私塾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阿礼是最熟悉这些句子的。儿时昏昏暗暗的羊肠小路上,父亲的几个弟子各自提着一盏很亮很亮的灯,把脚下的泥土照得很亮很亮。灯是父亲赠予他们的,走在他们中间的父亲脸上带着奔波所致的风霜,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座积压着整整一个秋天的叶子的山。他们走得很稳,步态没有因为疲惫而摇晃,已经苍老的父亲和颜悦色地和身边两三个正值壮年的小伙说话:
赤啊,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点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由啊,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赤,点,由,都是父亲的学生。话语流转间沧海桑田,一晃眼过了半个百年。和弟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好像突然又变得年轻起来,有着宽厚的肩膀,洪钟一样的笑声;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好像又回到了成为老师之前,那时他还是怀揣希望的政客,奔波在朝堂间。
儿时的阿礼安安静静地走在父亲身旁,听着父亲的话像一条温柔但有力的大河,灌溉过藏着无穷生机的春的原野。随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她逐次接过那几个小伙子手中的灯,这些灯比先前更是亮堂堂的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弟子加过工的缘故。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火苗一闪,其中一盏熄灭了。火烛停止燃烧前,最后一次奋力照亮灯壁上的字: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阿礼你说由这孩子,”父亲曾经跟阿礼讲,“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坦率肚子,火爆脾气,将来怎么了得。”阿礼记得很清楚,父亲虽然嘴里在骂,却眉眼弯弯,语气亲切。他抚摸着他的胡须,微笑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由。
阿礼把手里的那盏已经熄灭的灯递给父亲。
“父亲,由不再需要它了。”
父亲伸出他那双不再年轻的手,颤抖着抚摸过不再被点亮的灯壁。原来是纸煳的,黏在几根木头里,这样脆弱,这样脆弱。他像是问阿礼,又像是自言自语:
由这孩子惯是个粗枝大叶的,怎么偏偏今天这么在意那顶帽子呢?
路旁的树旁逸着伸展着,父亲像是没看见,又像是看见了但浑不在意,他没有弯一弯他的脊梁,像个巨人一样从树枝交搭里走过去。高大的树拦不住高大的父亲,只拦住了他的帽子。父亲那开始变得灰白的头发再不被什么东西遮挡,一阵风过,便飘飘扬扬张开在风里。
一座山在颤抖,震动了满山的叶子。
后人都说,父亲不喜欢由。
......
了宅里的学生在读《论语》。我不喜欢他们口中读的《论语》。
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一个个顶着熟悉的面容,却干瘪得像脱水的麦粒。我一边听一边皱起眉头,那些拖得很长很长的声音在我眼前一圈一圈地盘旋,我想一拳把这软绵绵的东西打碎。
几个学生被叫起来谈对《论语》某几章的分析,句子倒是包装得很精美,只是翻来倒去还是那几句囫囵话,就像有什么人早早写好了模版,他们只是在这里背诵模版。
他们说,父亲不喜欢由。
“他们哪里晓得。”我愤愤地想,“真怀念由他们原来和父亲交谈的日子。哪怕由说的总是和父亲不一样。”
阿古有些困乏了,或者说,漫长的无聊使他有些困乏了。我看着他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并不再留心听私塾里的读书声,转头去研究地上的一根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