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明大概自己也没想到，就在他在凤咏薇小姐的劝说下，心甘情愿回家向父亲求助之后，没出两天就传来了好消息，那些被军警抓走关押的同学们，终于迎来了重获自由的机会。

这天，方觉明在女友的陪伴下，和几个在之前的冲突中逃过一劫的朋友们，一起去了某个看上去颇为阴森的看守所。瞧着眼前肃杀的环境，所有人都禁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据说里面戒备森严，一天只有一餐的食物供应，关进去的人能保命就不错了，更别提食物的质量和营养。若是当初在街头挨打受了伤，也不知能不能有医治的机会。

方觉明在门口来回踱步，心情万分沉重，脸上更是焦虑的阴云挥之不去。

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他们出来了！”，他这才抬起头来，赶忙上去迎接了这些连日来遭受了暴力和不公待遇的伙伴。

几个相互搀扶着的年轻人，看上去都十分狼狈，脸上和身上也带着或多或少的皮肉伤痕，但总算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只不过，见到费了好大劲将他们救出来的方觉明，几个年轻人似乎并不领情。

“果然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方家公子，我们这些人，都要感谢方同学的救命之恩呀！”有个脸色阴沉的男学生，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如是说。

“可不是嘛，”另一个被刚才说话的男生搀扶着的男学生，也附和道，“听说方老爷子一个电话，就把别人多少天都搞不定的事，轻轻松松搞定了。”他的伤势更重一些，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一看也只是被简单包扎过，需要进一步治疗。

即便方觉明再怎么神经大条，也听得出这几句话里浓浓的火药味。

“喂，陈同学、张同学，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不解。

“没什么意思，”最先开口的学生说，“您方同学家大业大势力大，能把我们捞出来，自然也有本事再把我们送回去。”

明明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为什么要心生嫌隙呢？

方觉明更加迷惑的追问道：“难道，你们就想要一直待在那里？在里面忍饥挨饿，还要被审问，甚至上刑、等死吗？”

那个伤更重些的学生，用着他虚弱又坚定的口吻说道：“如果主义需要我们牺牲，那是我们的光荣。”

方觉明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那男生的声音更高亢了起来，“如果主义需要我们牺牲，那是我们的光荣！”

他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方觉明，脸上透露出的傲气与他如今虚弱又伤痕累累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学生继续说道：“我们是为了信念，为了革命，为了这个国家和大义而流的血，难道不值得骄傲和光荣吗？”

此时默默站在暗处的凤咏薇小姐，忍不住的偷偷翘了嘴角。

又是这种华而不实假大空的套话。这群满脑子伟大光荣的学生仔，连革命的门都没摸到，却天天想着去奉献、去牺牲……方觉明从前表现出的那些大无畏的浪漫主义思想，大概也是这么来的。

若只是平日听到方觉明说这些，她一定要反唇相讥冷嘲热讽之，不过今天这种情况、这种场合，她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凤咏薇当然清楚，方觉明的那些追求进步的朋友们，并不是全都对她这种身份的女子抱持善意。就在刚才的会面时，她就已经感受到了几双投射出“审判”意味的眼睛。

她倒是很想看看，今日这种情形，那个“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的方觉明，他打算如何面对。

在争论的漩涡中心，方觉明依然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他似乎在压制着心中的愠怒，开口说道：“所以，站在陈同学和张同学的立场上，你们认为，究竟牺牲是结果，还是实现理想是结果？”

被他这么一问，刚才两位颇为嚣张的年轻人，气焰似乎收敛了一些。

方觉明曾经说过，他们这群人是因为主义聚在一起，但在有些问题上的见解与看法并不全然相同，必要时也会代表各自的立场展开激烈的辩论，唇枪舌战一番，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驰骋沙场。

那样的一个方觉明，作为女友的凤咏薇不曾见过，但现在这般情景，大概可以一窥彼时的风采。

“陈同学，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父亲早年病逝，是你的母亲靠一针一线缝缝补补供你上学，才走到今天。你是她人生的希望，如果你牺牲了，你的母亲该怎么办？”

一个问题问完，方觉明又转向了另一个青年：“张同学，你才华横溢，许多人读了你的文章都赞不绝口，我听一些后生说，正是因为读了你的文章，才对革命和理想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又看了看这个青年被绷带吊着的胳膊，继续说道：“如果你牺牲了，你的手再也不能握笔，再也写不出文章了，会有多少人失去开阔视野洞明世界的机会？”

被质问的青年，紧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最后狠狠的挤出了一句回答：“你说的这些，都是，贪生怕死的借口。”

虽然是反驳，但明显失掉了几分底气。

“其实我之前，也和你们一样，抱着相同的想法。”方觉明又说道，“我觉得生命要轰轰烈烈，牺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后来我发现，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幼稚可笑了。真正的抗争背后，不应该只有一腔热血，那些所谓无畏的牺牲，也不应没有价值。”

他看了看聚在身边的伙伴们，大家本来就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只是现在，他对他们的行为有了一番新的感悟，想要与他们分享，以及规劝。

“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孤立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不是吗？在我的心里，有许多真实的东西，需要我亲自去保护，你们没有吗？而且，我对未来还抱有许多渴望和期待，我们的理想实现的那一天，也要我自己亲眼去见证，那样才有意义。

“你们或许觉得，呆在那种地方能感受到‘殉道者’的荣光，但我不这么想，我希望我所有的同道者，都能和我一同去见证，见证那个未来真正实现。所以我并不觉得，求父亲帮忙有什么值得羞愧的，至少我保全了你们，你们每个人都是我的同路人，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

“难道你们，不想亲自去实践那些理想吗？若那一天真的实现了，但你们……却在现在这种时候，为了心中的大义牺牲了性命，你们不觉得，是莫大的遗憾吗？”

经过一番慷慨陈词，方觉明仍是一副气鼓鼓的表情，盯着那几个面带愧色的伙伴。还好在这时，有位一直没发言的男学生站出来打了圆场，气氛才逐渐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