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窗帘缝里钻进来的第一缕光,正落在吴薇床头柜的相框上。照片里的刘沐柠还是刚搬来时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吴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沐柠醒了。
她披衣下床,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刘沐柠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攥着个空杯子,指节泛白。电子钟的荧光映着她的脸,带着点没睡好的疲惫。“又醒这么早?”吴薇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再睡会儿吧,今天周六不用上学。”
刘沐柠转过身,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睡不着,总觉得……像少了点什么。”她低头看着杯子,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试探的光,“妈妈,我能再喊您一声吗?”
吴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一塌糊涂。她走过去,伸手把沐柠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傻孩子,想喊就喊,以后天天喊都行。”
“妈妈。”刘沐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埋在棉花里的糖,“昨晚做梦,梦见您给我缝书包,上面绣着‘吴沐柠’三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我觉得比任何书包都好看。”
吴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后颈的碎发,带着点微湿的潮气:“那等有空,妈妈真给你缝一个,就用你上次剩的蓝布,配白丝线,绣出来肯定好看。”她松开手,牵着沐柠往厨房走,“煎溏心蛋给你吃,这次把蛋黄煎得半流心,你上次说那样最香。”
平底锅“滋啦”一声,鸡蛋在油里鼓起金黄的边。吴薇拿着锅铲轻轻推了推,忽然说:“昨天去派出所问了,改姓需要你的出生证明、户口本,还有你爸妈的遗嘱公证书。这些我都找出来了,放在书房的铁盒子里,等会儿吃完早饭咱们就去办。”
刘沐柠趴在厨房门口的门框上,看着吴薇的侧影。晨光勾勒着她的轮廓,鬓角有根白头发特别显眼,是上次为了帮她改参赛作文,熬到半夜长出来的。“妈妈,”她忽然说,“改了姓,学校的档案是不是也要改?作业本上的名字……”
“都得改,”吴薇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蛋白焦脆,蛋黄像块融化的金珀,“我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她说等新身份证下来,统一在系统里更新。作业本上的名字嘛,”她笑着眨眨眼,“先委屈你划掉重写,就当是练字了。”
早餐桌上,吴薇把牛奶推到沐柠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多喝点,”她说,“等会儿办手续要跑上跑下,没力气可不行。对了,新名字还叫沐柠好不好?吴沐柠,听着又清爽又有劲儿,比刘沐柠多了点……嗯,温润感。”
“我也喜欢这个名字,”沐柠舀了勺鸡蛋羹,嫩得像云朵,“‘沐’是沐浴的沐,‘柠’是柠檬的柠,我爸妈以前说,希望我像被雨水洗过的柠檬树,又干净又有韧劲。现在跟着妈妈姓吴,就像……就像柠檬树有了新的土壤,长得更旺了。”
吴薇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头喝了口粥,掩饰着喉间的哽咽:“说得真好,你爸妈要是听见了,肯定比谁都高兴。”
去派出所的路上,车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吴沐柠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指着街角的玉兰树:“妈妈您看,那棵树开花了!比咱们楼下的那棵开得旺!”
“等回来摘几支,”吴薇放慢车速,“插在你书桌上的玻璃瓶里,你不是说写作业时看着花,字都能写得好看点吗?”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红布包,“差点忘了,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今天给你戴上,算是认亲的信物。”
银锁的链身有点发黑,却被摩挲得光滑。吴薇把锁戴在沐柠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我奶奶说,这锁得由长辈亲手戴上才灵,”她指尖捏着锁身,“现在我把它传给你,以后你就是我们吴家的孩子了。”
户籍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工作的“滋滋”声。办事的张阿姨戴着老花镜,翻看着她们的材料,忽然抬头笑:“这遗嘱写得真周详,连孩子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标好了,一看就是疼孩子的。”她指着遗嘱末尾的签名,“你爸妈这字真漂亮,跟你现在写的隶书有点像呢。”
吴沐柠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软的。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吴沐柠”三个字,笔画清晰,带着股崭新的劲儿,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拥有一个属于“家”的姓氏,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好了,”张阿姨把新打印的户口页递过来,“十个工作日后就能领新身份证了。小姑娘,以后就是吴沐柠了,可得好好孝敬你妈妈,她为你跑前跑后的,不容易。”
“我会的!”吴沐柠接过户口页,指尖按在“吴沐柠”三个字上,郑重地点头,“我会比亲女儿还亲。”
吴薇在旁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时,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从派出所出来,吴沐柠忽然拉着吴薇往商场跑:“妈妈,我想给您买件礼物!就用我银行卡里的租金,我早就想好了,给您买件真丝衬衫,您上次试了半天没舍得买。”
女装区的衬衫挂得像片云彩。吴沐柠踮着脚尖,从货架上取下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绣着细小的兰草:“这件!您穿肯定好看,配您那条米色的裤子,像画里走出来的。”
吴薇拿着衬衫在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却笑得舒展。“太贵了,”她把衬衫挂回去,“妈妈有衣服穿,不用买这么好的。”
“不贵不贵,”吴沐柠又把衬衫取下来,固执地往她手里塞,“这是我用自己的钱给您买的第一件礼物,必须得好!您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女儿!”
旁边的导购员笑着打趣:“这闺女真懂事,比亲生的还贴心。”
吴薇没法子,只好收下。走出店门时,她拎着衬衫袋,手指却一直捏着袋口的绳结,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等你生日那天穿,”她笑着说,“配你给我写的‘寿’字,肯定特别好看。”
“妈妈生日也快到了,”吴沐柠忽然说,“我想写幅‘松鹤延年’,用李老师新给的洒金宣纸,再请林舟刻个印章,盖在落款上,保证比买的生日蛋糕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