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视角】

我不知道自己倒下了多少次。

骨骼在重击下发出令人厌恶的闷响，视野里的世界反复碎裂、重组。他们没有对我下死手，但同样的，他们也没有善待于我。

直到——

“好了。”阿罗缓缓道，“我想，卡莱尔也得到了足够的教训了。”

我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意识被撕裂成碎片，又勉强黏合在一起。我费力睁开眼，看见一双剪裁考究的牛皮皮鞋停在视野里，鞋尖一尘不染，与这片狼藉格格不入。

“卡莱尔……”阿罗低声问，“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溢出破碎的气音：“因为……因为贝拉是我们家庭的一员……”

我听见一声叹息。

再然后，是阿罗失落的语气。

“我们认识很久了，卡莱尔。”他说，“久到我以为你至少会在最后会对我坦诚。”

“可你依旧没有道出实话——或者说，没有完全的实话。”他站起身，拂了拂袍角上不存在的灰尘，“这让我……很失望。”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阿罗失去了耐心，他微微偏过头，唤了一声：“简。”

下一瞬间——

巨大的痛苦吞噬了我——不是撕裂血肉，而是被架在烈火之上反复炙烤的感觉。我的每一寸意识都在呻/吟，所有的理智被融化、被瓦解。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强行拉扯——我已经无法分清自己是否还在人间，抑或是坠入炼狱。

阿罗的声音在无尽的折磨中显得异常清晰。

“你知道吗？卡莱尔，”他说，“人只有在极端痛苦之下才会放弃伪装，暴露最真实的自己。”

“所以——”他再次蹲下身，抓住我的手，“你到底都在隐瞒我些什么？”

我快要失去意识。

·

18世纪初的某夜，我将离开意大利前往北边的新国度。

“卡莱尔，你是我漫长岁月里见过最特别的吸血鬼。”阿罗语调温和，“虽然今天你将要离开，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回归沃尔图里，也许这一天并不会到来的太早，但我很期待。后会有期。”

我向他微微颔首，回以得体的礼节：“感谢你的赏识，阿罗。我非常珍视我们之间的这段友谊，只是可惜在很多问题上，我们注定无法达成共识。”

那并非谦辞。自相识起，我们便站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他试图向我展示秩序、力量与统治的必要性，而我始终坚持克制、共存，以及对人类的尊重。阿罗曾不止一次试图说服我改变看法，甚至真心实意地认为，我终会明白他的远见；而我也试图让他理解，权力并非唯一的答案。

他欣赏我的与众不同，却从未真正认同它。

我见证过太多杀戮，太多鲜血，太多无辜的冤魂——也正是在某一个无法回避的瞬间，我终于意识到，我和阿罗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同样地，尽管阿罗总以朋友的名义向外界介绍我与他的关系，但我很清楚——那只是他愿意让旁人看到的说法。在他的内心深处，从未真正将我视作朋友。于他而言，我更像是他漫长而乏味的永生里短暂的新鲜剂——一个选择素食主义的异类。我的信仰让他感到有趣，却不足以构成威胁。

正因如此，他才允许我离开。

阿罗此后的每年都会派人来拜访我，像是在记录一场人性实验，观察我是否仍旧固执地守着那套信仰。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既渴望我终有一日认同他，又希望我永远保持那份异类的独行。

所以我知道，阿罗不会让我死——至少不会因为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他只是热衷于生活里不同的变数，当作一份消遣罢了。

而恰好，劳伦为他送上了贝拉这份大礼。

·

“卡莱尔，不得不承认，你才是最了解我的人。”阿罗微笑道，“比马库斯和凯厄斯更懂得我。”

“彼此彼此。”我回敬。不是客套，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虚弱地靠在椅子上。

两分钟前，在阿罗读取完之后，他便让简停止折磨。痛楚像退潮般褪去，留下钝重的余震在骨骼间回荡。随后，他吩咐守卫将我扶到偏房，理由是要与老友单独叙旧。殿堂深处一道侧门开启，我被两个守卫抬进了阿罗的私人会客厅，然后安置在长桌的一侧，阿罗则在我对面坐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杀你。”

我没有反驳。

“最先选择是谈判。”阿罗语气从容，像是在棋局落子后做出的复盘总结，“你知道一旦谈判成功，那会是损失最小的结局——贝拉活着，你的家族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