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裹着周遭学生起哄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晏余耳中。
有的附和笑道这一定得去,有的打趣晏余在奶奶眼里还是个小宝宝,还有的反应慢半拍,依然在为那杯应时应景的冰可乐感激涕零。
好像晏守河的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打破风平浪静的湖面,泛起经久不衰的浪花。
而晏余正被其中最大最猛的那朵浪花高高卷起,动弹不得。
隔了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晚上?”晏守河略一思索,“那边还没修路,光路上就得好几个小时呢。”
“可以下周再去吗?”她怕得声音都在发颤。
“下周啊——”晏守河拖长了尾音,有些为难地咂着嘴,眉头紧锁。
那眉头很快又舒展,晏守河和颜悦色道:“你要没空,我们就下周,到时候爸爸把安排好的出差调整一下,就是可惜奶奶今天还特地把家里的老母鸡炖了汤,等你去喝呢。”
周遭同学拿了冰可乐便席地而坐,听两嘴这个颇有好感的大叔说话,老师也看着父女俩,没有要上课的意思。
一下又乱起来——
“怎么这样啊?多伤老人家的心。”
“要是我奶奶给我熬鸡汤,我肯定屁颠屁颠地去了,晏余还不领情,养了个白眼狼。”
“她这样整得晏叔叔好尴尬啊,这么多人呢,都下不来台。”
“喝完了,爽啊!想再拿一杯,还有吗?”
……
“小晏还是小孩子嘛,不懂事的,别跟小孩子计较呀。”排球老师也笑着打圆场,自以为幽默地逗道,“你周末有什么事儿啊?跟男朋友约会?”
“我没有男朋友。”
晏余只答得上后半句,至于前半句,她视线不由自主又移向了晏守河。
对方的眼里充满殷切,她试图从那儿发现一点父爱。
视线交汇的刹那,晏余下意识觉得,晏守河是知道自己周末有什么事的。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装了这么多年的傻。
他只是无声地默许、纵容。
纵容自己的女儿被他亲手掀起的风浪拍打、凌虐。
将她架到最高处的浪花急转直下,失重感令人头晕目眩,仿佛须臾之间就要触底——
“她周末要跟我去采访。”
落地那刻,岸上有只小船稳稳接住了她。
绿茵场上的气氛变得比看到冰可乐还雀跃。骚动的人群破了一个小口。
陆庭舟从那个小口里走出来。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T,通身不凡气度却遮也遮不住,从容不迫地走到晏守河面前,递了张名片。
“幸会,日升工作室,陆庭舟。”他比晏守河高出半个头,不卑不亢地弯了一点腰,把后辈的谦和拿捏得恰如其分。
“哦……”晏守河把名片怼到鼻子底下,边研究边问:“小鱼和你们是?”
“晏余同学帮我们整理材料和改进演示用的幻灯片,”陆庭舟彬彬有礼道,“晏叔叔,您的女儿是个很优秀的人,或许您可以试着放手让她去飞。”
天气实在太热,晏守河搬了几箱冰可乐都没出多少汗,此刻却不停伸手擦去额上豆大的汗珠。
他还在研究那张名片,方才从他车上下来的老师之一笑着开了口:“晏老弟啊,庭舟是我们计院非常优秀的创业学生,有他提携小鱼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孩子在飞速成长,做家长的可不能拖后腿啊。”
晏守河脸上的汗已经挂不住了,他笑得有些难看:“原来是这样,可以可以,年轻人肯奋斗是好事情。那,小鱼跟爸爸去吃顿晚餐,我们在饭桌上慢慢说?”
趁他说话的功夫,陆庭舟不声不响地移到了晏余身边。他拿余光观察着晏余的表情,刚想替她开口。
蒋子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和陆庭舟一左一右,站到晏余身后。
“叔叔还是抓紧时间回去看奶奶吧,太阳都快下山了,别浪费了刚宰的珍贵老母鸡啊。”他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又哥们儿似的拍了下晏余的肩膀,“晏余得跟我俩去对明天的流程,先走一步,失礼失礼。”
“走喽!”蒋子俊跳起来,一把勾住陆庭舟的脖子,向前蹦了两步又回头,勾勾手,“愣着干嘛?跟上啊晏余!”
走出绿茵场的那一刻,晏余下意识回头。
方才的人流已经离她很远很远,晏守河更是成了一个小点,混在人群中,都分不清是哪一个。
退潮了。
陆庭舟和蒋子俊就站在面前,她一抬眼就能看到。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过去的,也不知道他们看了多久。
但她不说,他们也就不问。
“谢谢你帮我。”晏余戳了戳陆庭舟。
“之前不是欠你一次吗?”他话说得很轻巧,“觉得刚才可能就是你需要的时候。”
她本意是为之后请他帮忙查star身份做铺垫,没想到浪费在晏守河身上。
尽管有些懊恼,晏余还是甘心认下:“嗯,扯平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明天我要去吗?”
“看你时间,说辞而已,别放在心上。”
“你得去啊,你必须去!”蒋子俊像只跳脚公鸡,夺过话头,“众目睽睽之下说好的事儿,你不去的话别人不得攻击我们陆哥言而无信吗?”
晏余被逗笑:“我倒是有空。”
“那敢情好啊,陆哥,速速把时间地址发晏余。”
蒋子俊又嘿嘿一笑:“就是害你错过了独门秘方的绿豆百合汤,你肯定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