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点都没有的呀。”
外婆边说,边不忘嗔怪地刀晏余一眼:“年轻胳膊年轻腿儿,好好锻炼好好吃饭,本来就不该有什么问题的。”
听着外婆笃定的语气,晏余瞳孔猛地一缩。
陆庭舟在骗她?
怎么会呢。
哪怕是出于善意,哪怕只是拒绝示好的托词,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向是所有美好形容词的集合,又怎么会和撒谎挂钩。
近十年行医经验的外婆会看走眼,同样是天方夜谭。
脑壳嗡嗡作响,混杂着外婆轻轻唤她的声音。
“嗯?”晏余回神。
“想什么呢?呆呼呼的。”
“没什么,”晏余笑了笑,“在想周末,上灵涧山那天会不会下雨。”
黎鸢晚葬在灵涧山。
“外婆看了天气预报,应该是不会下雨,不过以防万一,你还是带把伞上去。”老太太佝偻着身子,脖颈微微前屈,问,“今年还是一个人去?”
声音突然变得很老,没了先前几句的活泼,反更贴合真实年龄,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小心翼翼,像是某种试探,又仿佛是无奈。
“是啊,”晏余并不避讳这个话题,反而安抚一般覆上外婆长满老茧的手,笑了笑,“每年都这样,我早习惯了,您别担心。”
谈话之间菜已经上了一轮,晏余闷着头,勺子左一下右一下搅着面前的醪糟小汤圆,状若无意道:“您来一趟不容易,今年要叫爸爸来一起吃吗?”
“不要了,不要了。”外婆摆着手,另只手搭上晏余拿勺子的手,“别搅了,都放凉了。”
她凝重地叮嘱了一句:“别让守河知道外婆来。”
祖孙俩都未明说,但彼此心里都知道,一句一句的,是在说同件事。
晏守河避讳黎鸢晚的死亡。
刚走那几年,每逢黎鸢晚的祭日,外婆外公会跋山涉水进城一趟,和晏家父女俩一起吃顿饭。
起初这顿饭的基调总是悲伤的,鳏夫一言不发,老人强颜欢笑,晏余当时年纪还很小,但混着眼泪的饭粒吞进胃里,那味道她至今也难忘。
当时晏守河哭得不能自已,抽噎着说他无法面对黎鸢晚的墓碑,外公外婆当他用情至深,心疼女婿,不作勉强。便总是两个老人带着小外孙女,去给早逝的女儿扫墓。
但又过了几年,年迈的双亲已逐渐找回了生活的动力,对父女生活的关心渐渐超过了追念黎鸢晚的唏嘘,成为了饭桌上的主旋律。
晏余也能时常笑上两句,会主动展示黎鸢晚教她做的贝雕小戒指,嘴上说着“做的时候差点因为这玩意儿磨破了手指,妈妈罚了我一顿晚饭来着”。
唯有晏守河,一年比一年寡言,一年比一年阴鸷,听到敲门声后,开门看见是二老时,脸色也一年比一年难看。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滑断了外公的腿。
从此,祭日这天进城的就只有外婆一人了。
再后来,外婆怜惜地抚了抚晏余脏兮兮的小脸,拎了一包卫生巾给月经初潮的她,苦口婆心的一句“家里没个女人把着终究是不行的,晚晚也走了很久了,你也该看着找一个,我和她爸爸没意见的”,让晏守河当场掀了桌子。
从此,即便是晏守河事后第二天便追到了丈人门前道歉,外婆也再没和他一张桌子吃过饭。
但老人想孙孙想的紧,每年还是在祭日前后几天,进一趟城,和晏余唠唠家常,聊聊鸢晚的事,晏守河并不知情。
黎鸢晚的离开成了这家人讳莫如深的话题。女儿带走了失独的老两口半条命,剩下那半条就全拴在外孙女身上。
他们不怕和女婿闹翻,却心疼外孙女没人照顾。毕竟,黎鸢晚刚走的那半年,晏守河闹殉情闹得人尽皆知,小晏余像皮球一样被亲戚们踢来踢去,老人每每想起,还是心有余悸。
他们冒不起刺激晏守河的任何一丁点风险了。
没人敢在晏守河面前提黎鸢晚。于是渐渐的,晏守河成了这家上下唯一能主动提起黎鸢晚的人。
晏守河对晏余其实很好,人前人后都实打实是个女儿奴。除却那些提到黎鸢晚,以及与她相关一切的时刻。
晏守河避讳贝雕,避讳贝锦工坊,避讳黎鸢晚留下的一切遗物。这些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黎鸢晚曾存在过。
承认黎鸢晚存在过,就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黎鸢晚已经不在了。
晏余有时会想,晏守河为什么会这样呢?
也许因为他太爱了,而爱又是滋生痛楚的温床。
晏守河为黎鸢晚颓靡不振,回避她的亲人,却经营她的人脉,偶尔思之如狂,情难自抑,便声色犬马,以解离愁。
想着想着,晏余会抬头,漫天繁星缀在天穹,她幻想黎鸢晚就是其中一颗。
然后她问,妈妈,原来爱是这样的吗?
—*—
外婆只留了半天,吃完饭便起身,称要赶回乡下的末班车了。
晏余想留人住一晚,可惜老人家犟,她没留住。
至于陆庭舟的喉咙,她也没忘。送外婆去车站路上要了方子,又去药店买了药,赶着下午拿砂锅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