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快步走向殿门,刚推开沉重的木门,便被门外的景象惊住。数十名任性流法师手持法器,围成一圈,圈中赫然是浑身是血的连穆。他靠在石柱上,青色长袍被染得暗红,显然已受了致命伤。
“老祖!” 子颜快步冲上前,蹲下身扶住连穆摇摇欲坠的身体。
连穆原本只剩最后一口气,见子颜从殿中走出,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我就知…神守能过这关…您定是天选那人…”
子颜转头看向一旁的法师,才从他们慌乱的叙述中得知:片刻前,连穆正站在殿外等候,一道法术突然从虚空袭来,竟是元尊布下的杀招,只是为了连穆随身携带的那柄能开启奇境的玉扇。
“别问了…” 连穆抬手按住子颜的手臂,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这是我欠他的…当年是我为了自己,将他带到这世上受苦…” 他咳了两声,鲜血从嘴角溢出,眼神却陡然清明,“袁騖已死,他一人承受不住全部武神神力,定要开启奇境…”
子颜瞬间明白连穆所指,他刚要开口,却见连穆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追寻早已逝去的身影:“不用看伤势了…今日我该陪着凝音去那边。”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双目缓缓闭上,面露释然的平静。
“还有谁知道你身怀牧野之力?”遥宁子实在忍不住问子颜这事。子颜一数,除了两位神君和腾青,如今还要加上三师兄,好在遥宁子是知晓他来历之人。不过想到此处他也奇怪,既然神君对此都是一看就知,为何那个炎阙神君竟然看不透自己。
世人说的‘妖族’,其实大都是当年败给天神族的仙族后人。四神分国时,四位大神把境内不愿臣服的神族都赶到了南面牧野,还收走了世间所有神力。按说那地方不该再有神明存在。可几百年后,才有人发现极南蛮地藏着骇人的神力,却从没谁真见过。
莫非是那些部族把神力藏起来了?各神宫都派人去查过,连传承的家族和首领都没显露过能力,可偏偏没人能辟谣说牧野之力是假的。
更巧的是,这一世的玄武神君,本就出身牧野的家族。上一任神君转世选在那里,分明是在暗示,极南之地才是神谕现世后的关键。谁能想到,传闻中世间第五种神力,最后竟藏在玄武神守身上。子颜想起过往,声音软了些道:“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有这股力量,直到师父把玄武神力注入我体内,两股力量在我经脉里互相冲撞,师父那时才发现,他和上一任神君找了那么久的秘密,竟一直在他眼前。”
“那师父没说,这神力是谁传给你的?” 遥宁子追问。
子颜无奈地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师父不肯说,只说我还小,要等几年。倒是炙天神君提过,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师兄也知道,我连我娘是谁都不知道。”
“神君定是为了你好。” 遥宁子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子颜的肩,语气里满是安抚,“若不是这牧野之力,今日我们怕是闯不过袁騖那关。你先留在此处歇着,我去安排攻城的后续事宜。”
子颜惆怅了几日。接下来几日,他都被繁杂的事务缠着:遥宁子和赵立魏的部将顺利拿下封城与同城;连穆的亲信法师按遗命,把雷尚峰、邹文一伙人押到了玄武神宫;他还为连穆和胡凝音办了隆重的后事,放了范铸所里所有奴籍之人,又给做黑市生意的平掌柜“指了条路”,让他带着人手补全范铸所的空缺职位。
玄武神君传信来,要他把雷尚峰直接送去神宫。子颜明白,师父是想给二师兄一个交代。至于 “齐隐” 的事,他也让任性流法师把知道的都告知了炙天神君,自己则在同城等着赵立魏率军赶来汇合。
直到入夜,满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忙完最后一桩差事的子颜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门扉关上的瞬间,他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抬手解开玄色内袍的系带,衣襟滑落,露出缠绕在胸前的白色绷带,原本干净的布料已被渗出的鲜血染透,暗红的印记顺着绷带边缘,在腰腹间晕开一小片。
他扶着梳妆台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倒抽一口冷气。前几日与袁騖对战时,武神神力灼伤的伤口又崩开了。那股灼热的痛感像有生命般,在经脉里窜来窜去,尤其到了夜里,更是烧得他难以入眠。可他没告诉师父,也没跟三师兄提过 — 比起这些天他看尽的人生,这点痛楚在他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文籁阁里那面铜镜。
他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眉头越拧越紧:那镜子,真的是仙族传说中的 “情镜” 吗?
若是真的… 子颜的心猛地一沉。从前他总爱独自待在文籁阁,对着那面镜子里的“他”出神,看着他在朝堂上的模样,看着镜子面前他私下里温和的面容,甚至会对着镜子,默默描摹他的轮廓。没曾想,若是情镜有映心传意的本事,那自己这些年藏在心里的注视,岂不是早就通过镜子,传到了锦煦帝那里?
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