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冉……?”祝南枝不确定地喃喃道。
若不是她亲眼见过薛冉的样子,是万不会将那溪边的清俊儿郎当成通缉犯的。
一个满城通缉之人,就这么明晃晃地蹲在溪边哼小曲儿?
太不像话了。
祝南枝虚眼正要确认,谁知马蹄又是一滑,闻得“哎哟”一声,马背顿时空空如也,鹅卵石铺就的河滩上屁股开花。
这动静不小,惊动了蹲在溪边的人影。
他侧头往旁一撇,看见来人非但没跑,还呲着个大牙,吐掉狗尾巴草,负手踩着浅滩向二人走来。
只见薛冉一袭细葛长衫,洗净脸后,一对眉骨高舒,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身后剑柄挂的白穗子活泼地左右摇摆,与疯癫二字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他笑道:“姑娘来送薛某下山?”
祝南枝怔在原地良久才意识到这厮是在同自己说话。
敢情山上的权贵困于水深火热中无法自拔,藏匿于山间的逃犯倒是岁月静好,骗完她还有闲心在溪边赏水。
祝南枝定定地看着薛冉摇头,直言道:“来送你上路。”
话落,她唰的一声抬起手臂,叩下袖箭卡扣。
怎料薛冉反应也很迅速,脚步轻点,侧身一旋,袖箭擦破腋下葛衣,扑通一声,落进溪水里。
睡仙洞一别后,祝南枝身上原就只剩两只袖箭,此时又射出去一支,便只剩下最后一支了。
这回必须杀他个措手不及!
思及此,祝南枝再度抬手对准薛冉。
薛冉一边往兰媖身后躲,一边出声制止:“哎——听我解释啊!”
祝南枝才懒得理会这些,心心念念的全是如何向贺兰皇后交差一事,于是闭上一只眼,箭尖左移瞄准对方。
却见虚影间,两道身影重合——兰媖张开双手,护在薛冉身前。
祝南枝这才收手:“媖娘这是何意?”她指着薛冉,“他便是朝廷‘钦点’的逃犯啊!”
兰媖回头瞥了薛冉一眼,双袖依旧悬在空中,随后转回头道:“他的命是我救的,你不能杀他。”
祝南枝:?
媖娘救了薛冉?
什么时候?在哪?她怎么不知道?
虽然短时间内无法理解眼前状况,祝南枝却仍不依不饶:“我不管你们有何关系,总之日落之前,我若不把他交给皇后,便交不了差。”
此时太阳已落入山间缝隙,日光被西面凰山展出的一道豁口衔住,祝南枝这才发觉,越上这面陡壁,便到了另一边山头。
祝南枝心中愈发急了:“媖娘!他要翻山逃走!再不拦就来不及了。”
闻言,兰媖不再拦了,祝南枝见状正要上前活捉薛冉,却被兰媖抓住手臂:“你把他交给皇后,怎么确保他不会在牢里出卖你?”
祝南枝愣住了:“媖娘怎知——”
兰媖打断她:“我不仅知道是你放他走的,还知道你假扮公主,喊他投奔崔夫人。”
祝南枝霎时无言。
溪水潺潺,裹着寒意往三人脚下漫,直至冰凉的溪水漫至脚下,祝南枝才梦然回过神来,却听见山间远处传来一阵厉喝。
是有人驾马往这边赶来。
兰媖吩咐薛冉赶忙藏去树丛后,自己则牵过祝南枝冰凉的手。
天幕渐暗,马蹄声踏月而来。
晦暗不明的天光下,顾予衡远远望见二人身影,不多想便驾马靠近。他一接到旨意便率精兵下山,一身祭服还未来得及换。
他看了兰媖一眼,从她手中牵过祝南枝。
祝南枝像陀螺似的,两只手被顾予衡来回抽扯。他问:“没事罢?可有受伤?”
此时身后一大批精兵驾马而至,先是警觉地四顾,随后点燃火折子。祝南枝瞳孔中燃起一簇光,她怔怔道:“我没事,可是薛冉……好像逃走了。”
历了方才那遭,许是身后的凤栖溪上空飘浮的水汽太过冷冽,祝南枝背后忽然泛起森森寒意,相比之下,顾予衡的身影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似乎更温暖,令她更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