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闲言碎语,兰媖充耳不闻。她领走甲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对着众人吩咐道:“你们既然担心卫将军,就去寻他,不必跟来了。”
话落,她将目光移向祝南枝,轻扬下巴——
“你,上马,跟我来。”
马蹄声铮铮,一骑白衣怒马朝山下疾驰而去,徒留祝南枝怔在原地……
*
法华殿内,穿堂风掀起压在供案上的御状,噼啪的拍纸声搅得光启帝心神不宁。
内侍擦完渗进砖缝的几抹暗色便赶忙退下,紧接着,乐工于殿角就位,磬声起,女官捧着铜器与乐声一道蜿蜒而出。
一道晶莹水柱落下,水声清凌凌在殿内荡开。
浣手后,贺兰皇后接过女官递来的素帕,仔仔细细地擦净手。
宫女各自两侧递来三炷香,帝后二人举香过眉,对着供案上的灵位躬身。
光启帝许卫忠良入太庙,这份哀荣,如今又由帝后二人亲手来祭,于远在边关的将士而言,亦是莫大的恩容。
“砰——”
殿门大开,百官群臣低垂着头,如山间倒伏的松涛,乌压压一片朝殿门方向跪伏。
一门之隔,殿外只跪着一个人。
百官跪外,他跪内。那具身影嵌在门框正中,额紧贴着地,两边只隔着门槛,心却像隔了一座山。
龙纹履踏过金砖,贺兰皇后跟在身后半步。供案上的香烟追着帝后的步伐,于身后拖成两道青灰的薄纱。
“淮安王,起来。”
卫琢借着眼前递过来的一只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淮安王为何要跪在此处?”贺兰皇后指向身后,“请进罢,那里有陛下为你准备的位置。”
卫琢在礼官引导下行至灵台前,他看着漆黑如墨的牌匾上,刻着正大光明四个金灿灿的大字,无声地笑了。
他的背影孤寂苍凉,无人看得见他唇角扯出的荒唐笑意。
卫琢站直身,不肯跪父亲的牌位,而是转回身,跪向堵在殿门口的帝后:“弑父贼人尚未归案,卫琢无颜祭拜家翁,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话间,他双手抱拳,拇指抵紧虎口,指腹边缘用力得洇出血红色。
“尚未归案?”贺兰皇后上前一步,“卫琢将军未免太过自谦,一刻钟前,将军亲手将罪魁祸首送至监牢,如今为何不敢接陛下的赏赐?”
卫琢垂下眼,咬紧牙关并未回答。
值此之际,跪向帝后的群臣间倏然立起一道影,那道身影逆着百官朝拜的方向行至卫琢身旁,撩开前袍,淡定行礼。
“陛下,娘娘,”顾予衡作揖道,“臣妻祝氏已于一刻钟前下山缉拿真凶。”
光启帝眉峰微动,斜眼看向贺兰皇后。贺兰皇后敛眉低目,目视前方未接住光启帝递来的眼神。
光启帝无奈,回首大喝道:“允成!此事与你何关?朕只吩咐你调查受贿一案,莫非卫老将军的案子你也一并替朕查了?”
话里话外顾予衡都嗅出威胁意味,然他仍是继续道:“陛下息怒,臣妻与公主上山之际为贼人所掳,因恐耽误祭祀未禀报陛下,据公主所言,那贼人因中瘴气之毒胡言乱语,说自己乃东吴后人,为家仇国恨刺杀了老将军,此言牵连甚广,臣不敢妄下定论,原想待贼人归案再请示陛下,望陛下明鉴。”
“袭击公主?”光启帝提振身子道,“公主何在?”
殿外,一道纤细身影站了出来。帝后二人侧身,只见展新月捂着脸,眼角挂着泪花,强忍着委屈朝帝后敛衽一礼。
“母后……”展新月环住贺兰皇后,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间,抽抽搭搭道,“顾侯夫人也是奉儿臣之命下山缉拿贼人,那贼人中了瘴气,亲卫军也封了山,贼人定然逃不远,因此儿臣私自遣了卫将军的人。”
说罢,她直起身,掀开袖子。嫩藕般的手臂上血痕交错,深深浅浅,像是被藤条划破的。
贺兰皇后扯过她的手:“这伤是那贼人弄的?”
展新月点头,嗓子中挤出一声微弱的“嗯”。
光启帝见了,眸光一敛,转头看向卫琢:“既然如此,卫将军方才为何不说?”
展新月抢在卫琢面前开口:“父皇,卫将军不说,是怕污了儿臣清白!”
“清白?清白是何物?能有你的安危重要?”贺兰皇后出声打断,看向光启帝,“陛下何不下令搜山?”她扯过展新月的手臂,凑到光启帝眼前,“这还不够吗?东吴的叛贼奸细今日敢袭击公主,明日就敢潜入宫行刺陛下!”
光启帝拧眉良久,终于颔首:“传朕的旨意,派骁卫二十骑下山搜捕,势必活捉贼人!”
顾予衡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