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半卷,窗外光线明晃晃地映入眼帘。崔玉清徐徐落座,抬眼时似眸中含光:“我已知晓你们二位的来意,说罢,需要我帮什么?”
经历方才那遭,祝南枝差点忘了,此行是来找崔玉清商量如何搜捕薛冉的。
薛冉在睡仙洞内待了许久,观其疯癫之态,恐早受瘴气污染。而此时凤山又被朝廷的官兵包围,若想离开,只能等祭礼结束后。
在此之前,想要活着走出凤山,非得用草药压制瘴毒不可。
若能知晓清除瘴气的药方,再凭此搜山,总比漫无目的地刨根掘土强。
即便如今冯茂铭死了,为了保住女官之位,答应贺兰皇后的事也不能不做。
先甭管信上写了什么,能让崔玉清回心转意便好。祝南枝抱着这样的心态率先问道:“舅舅,凤山上有处洞穴,常年湿润,因其内堆积的朽木兽骨经年沤烂,故而瘴气频生,舅舅可知此毒何解?”
兰媖听了,转身拉着她前后左右打量,蹙眉道:“你中毒了?”
祝南枝面染红晕,挣开兰媖:“……不是我。”她指着那具尸首,扯谎道,“是他!”
兰媖不信,遂紧着话口追问崔玉清:“大人可知此人死因?”
崔玉清正欲回答,可似又觉得不妥,撑着桌案起身,郑重其事道:“此人身上有两处伤疑似致命伤。一处是颈间勒痕入骨,或自缢,或遭人勒毙而亡;除此之外,便是其面如烟熏,唇甲青紫,的确……”他瞥见祝南枝冲他拼命挤眉弄眼,缓缓道,“与中瘴气之症有几分相似。”
崔玉清这话说得很克制,兰媖也不好说什么。
内室沉默半天,又见崔玉清起身,苦口婆心道:“我需提醒二位,此人牵涉诸方利益,作恶多端,索他命的——”他拱手向天,拖长语调道,“是圣人。”
此话虽说得含蓄,可见到朝天揖的姿势,祝南枝和兰媖心中都有了分辨。
兰媖黛眉未蹙,颔首道:“谢过大人,我与小妹还需准备祭祀仪程,不便在此多留。”
崔玉清也不追问,只拱了拱手:“既是公务在身,二位自便罢。”
说这话时,兰媖已牵过祝南枝的手,礼也未行,便匆匆离去了。
*
兰媖拉着祝南枝出了西配殿,径直穿过庭院,也不说话,只牵着她走。
一路上,步甲铿锵声弱了许多,祝南枝刚入寺时严防警卫,如今却一队巡兵也未见。
二人穿过月拱门,进了两座宫殿中的一条狭长甬道。甬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见一线天日,脚下石板缝里生苔,空间狭促得很。
兰媖终于停下,松开祝南枝:“说,你要做什么?”
腕间一松,祝南枝不欲解释,转身要走。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头顶白虹贯日般地掠过一道影。
情急之下,祝南枝迅速扶着冰冷的砖墙,履尖搓出乌黑的湿泥,勉强刹住脚步。
再抬眸时,眼前一道短刃剑尖直插入地,刃身犹在嗡嗡低鸣。
这时,兰媖的声音贴着后颈传来,回声幽幽荡开:“我问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事到如今,还和你有关么?”祝南枝冷冷道。
念及二人昔日无话不谈,如今却到了刀锋相见才能坐下来说话的地步,兰媖不禁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常说入官场后,功名利禄蚀心,人情淡薄,原来你我也是如此。”
“我不是!”祝南枝大声否认道。
“那你是如何?”
兰媖近前,扳过祝南枝的肩,逼她直面自己,“难道不是因为害怕我因先前疏远之事心怀芥蒂,所以不肯告诉我么?”
祝南枝闻言抬首,与兰媖对视半晌,才道:“媖娘何时变得那么幼稚了?”
兰媖一时无言。祝南枝忽然抬手捂着嘴,肩头微微耸起。兰媖正皱眉,却见她弯腰之际,指缝间漏出一截上扬的唇角。
须臾,两声咯咯轻笑从掌心滚落而出。
兰媖这才松了口气,没趣地松开锢住祝南枝肩头的手,甩腕轻拍她的背脊,道:“行了,现在能告诉我,你方才问崔大人解瘴气之毒,是要做什么了?”
祝南枝直起身,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见兰媖一脸严肃,她才敛了笑意,坦然道:“没什么,不过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要去抓中途袭击公主车驾的贼人。”
“皇后?”兰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可捉贼人何时轮得到尚宫局女官?”她压下眉头,双手重新攀上祝南枝的肩,“老实说,是不是还瞒了我什么事?”
祝南枝抿了抿唇道:“……没什么,碰巧是元昭公主半路拦下我的车驾,贼人袭击公主时我也在场,所以皇后派我随皇城司搜捕犯人罢了。皇后说,人抓到了便算我的。”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
“若是抓不到呢?”兰媖追问道。
“若是捉不到……”
祝南枝嘴角微微一撇,声音渐低,“我这司记之位,怕是要换别人坐了。”
闻言,兰媖目光沉落:“皇城司……如此说来,卫琢将军也会随你一同前往?”
祝南枝颔首。兰媖了然,松开她,上前拔出断刃回收入鞘,干脆道:“刻不容缓,走,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