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一轻一重,踏过光滑的青石板。
甬道两侧的熏炉不断涌出呛人的烟,侍卫绕过穿堂,只听“砰”的一声,大门中开。
“大人,消息递过去了。”
“圣上怎么说?”
刺鼻难闻的腐肉气息扑面而来,侍卫偏头干呕两回,强压下不适回道:“圣上命您剖尸诊断死因,给大臣们一个交代。”
崔玉清转身,目光匆匆掠过内室。
窥见门帘缝隙间一角,他下意识用手帕掩住口鼻,行至半途与侍卫对视一眼,又略显局促地将手帕按回袖中。
“大人——”
一道清磬嗓音从侍卫身后传来。兰媖托着一只青瓷诊脉,温声道:“剖尸看诊需净手洁面,我正好懂些祛秽的方子,可替大人备些苍术、皂角来。”
说话间,一方浸了药汁的帕子越过侍卫,递至崔玉清面前。
皂角清香入鼻,在满室陈腐味间显得尤为清冽可贵。
崔玉清颔首作揖:“那就劳烦净瑄师父了。”
西配殿原聚了一群念经的尼姑和尚,半柱香前,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再然后,这佛家清静之地就成了谁也不想靠近的污秽之地。
内室躺着一具尸首。
这尸首众人也都认得,是前不久借口出去更衣的冯茂铭。
结果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可见身负皇命之人在漩涡中也难得自保。
一双手抚顺卷起的竹帘,阳光穿透纤指,落在堆满药材的案台上。
崔玉清忙着称药翻书,此时一道人影从面前咻地滑过,一息后,殿门再度打开。
“舅舅!”
怎料推门不见人影,祝南枝偏头一看,才发现崔玉清和兰媖俱在殿内。
空气霎时凝滞,只余药罐咕噜咕噜,白雾似要顶开罐盖。草药香四溢,填补了殿内尸腐味未能侵占的最后一寸罅隙。
祝南枝一脚还留在门外。她扶门迟疑道:“媖娘?”
崔玉清放下药材,指尖在袖口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拂去指腹沾上的药末,看着二人道:“你们竟认识?”
兰媖见是祝南枝,果断上前合上门扇,将她拉入内室。
入内室后,竹帘落下的刹那,先前被药香隔绝的腐臭失了屏障,像头蛰伏的猛兽,汹涌入鼻。
祝南枝下意识攥紧兰媖袖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松开,用袖口捂着口鼻,问道:“这具尸首是何人?”
内室光线昏暗,只见房间的西南角,一具尸首横陈于地,覆着一方粗麻白布。
白布勾勒出一具微微蜷曲的人形轮廓,暗红色斑块从底下洇上来,形如一只半阖的瞳仁,落在白色帷幕上窥视着什么。
“是冯茂铭。”
兰媖看向那道诡异的血痕,“多半是被抹脖后吊死的罢。”
“冯茂铭!?”祝南枝惊呼一声,说罢眼神四处乱瞟,喃喃道,“皇后动手这么快么……”
听祝南枝妄议贵人,崔玉清面色一沉,上前驱赶道:“来此处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快——”
赶人之语未竟,一只手横扫而过,生生拦在二人之间。
素青色的袖口展落,隔着兰媖的手臂,祝南枝看见崔玉清下颌骤然收紧,指着兰媖一脸难以置信。
兰媖解释道:“忘了告诉大人,我与南枝已义结金兰,此番前来,也是听了崔夫人的话,才欲与大人见上一面。”
兰媖口中的崔夫人自然是崔清和。
见崔玉清一头雾水,祝南枝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昨日娘交给自己的信件,懒猫伸腰般从兰媖袖底钻了过去,将信件塞进崔玉清手中后又缩了回来。
“舅舅您先看这个。”
崔玉清接过信,略带迟疑地背过身去,拆开。
信纸薄薄一层,崔玉清却读了很久,直到药罐里的汤水滚了三回都没有回头。
兰媖与祝南枝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
直到祝南枝按耐不住,踮起脚尖想偷看一眼,恰时崔玉清折起信纸,祝南枝连忙站直,佯装无事发生。
折好信纸后,崔玉清也没有转身,而是将信按在膝上,用手掌压了压,小心收入怀中,再开口时,声音竟像老了十岁,喉间含着沙砾般吐出几个字——
“原来是你……”
那声音细若蚊呐,二人皆未听清崔玉清所言。
须臾后,崔玉清用袖口抹了把脸,接着脚步蹒跚地回到桌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