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二人表情截然不同。

谢清昼好像根本不在乎何蒙承的反应，只是站在花盆旁，手里摸了根扁扁的叶片，顺着叶脉纹路抚摸，没有将眼神分给旁人的意思。

而何蒙承局促的站着，如同做错事的小孩接受大人拷问，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在这样一个老人身上都显得极为违和。

周悠视线在这两人间来回转，正思考为什么何蒙承对谢清昼是这个态度，转眼间又听到“扑通”一声。

看上去已经可以当周悠爷爷的人已经跪倒在地，没有任何犹豫，一切都像是顺理成章，仿佛他这做是天经地义。

身处高位还能果断做出这种事情的实在是不多，周悠完全没想过这人这么舍得下面子，顿时更怀疑他的目的不简单。

明显，被跪的那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动作一瞬间变得僵硬，原本面带微笑的表情转换，不易察觉的皱起眉，抱臂后退几步，冷声道：“在下可禁不起盟主的跪。”

“不，”何蒙承抬头望向几步之外的谢清昼，语气恳切，“我不是用‘盟主’的身份，我是用少爷家的奴仆、玉阙仙尊弟子的身份来跪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悠眼睛猛地瞪大，他从来没听说过那一-夜后谢家还有人幸存，也不曾听到谢清昼收徒的消息。

当时的情景尽管只在谢清昼记忆里见过，也足够让他记一辈子。

整个宅院被血色覆盖，作为豪门大户的谢家，上百号人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完全，除了谢清昼外，所有人都是被一剑封喉，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甚至连巴掌大的小狗都没有放过，七八只胡乱的倒在一具女性尸体旁边。

再走近一点，便可以看到被藏在尸体怀里的小孩。

周悠当时进入幻境看到的就是这景象，他原以为谢清昼是侥幸逃掉，但后来才得知凶手就是冲着他来的，那一百多号人都是为了保护谢清昼才被杀害。

谢清昼讲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刚刚脱离幻境。

他没有了之前的高冷，出来后呆楞了好几秒没有说话，就静静的看着周悠的脸，等周悠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才移开视线。

也不像平常那么讲究了，自顾自牵着周悠的手，一掀衣摆坐在台阶上，抬头望着繁星将在幻境里没有的事缓缓道来。

他说，那夜月亮都消失在了山顶，院子里的血汇集到了河流，将河水染红，大黄刚生的小狗都因为扑到自己面前而被蒙面人杀害，再也没有人可以保护自己了，那人终于缓缓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原本他已经再次提起刀，但刚碰到我的皮肤，都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那人便猛地飞远，像是被无形的东西踹了一脚似的，许久才艰难地爬起来。”

“他又慢慢靠近，当时我不敢抬头，片刻后感觉到一只手放在我头顶，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家中长辈一样。”

“那时候我还年幼，所有熟悉的人的尸体都摆在眼前，对这动作又惊又惧，却不敢反抗，亲眼看着身体里面一团白色的东西被抽走。”

“等那团白色彻底与我的身体断开，脑袋好像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在清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家门外面围了一圈的人吵吵嚷嚷，蒙面人早已消失不见。”

凶手没有拿走任何钱财，仿佛只是为了发泄，连官府和百姓都认为是谢家做事得罪了人，才招来了报应，全然不顾之前谢家是如何照顾他们。

可也幸好凶手没有拿走钱财，让谢清昼免于受饥寒之苦，有时间调查这件事，最后发现与修真界的法术有关。而后夜以继日的修炼，成功等到十二岁那年仙盟规定的选拔大会，脱颖而出拜入最大门派。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从弟子变成了掌门，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灭族凶手的踪迹。

谢清昼讲这些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遥望远方的星空。周悠便陪着他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回到现在，周悠将记忆翻找一遍，他记得院子里的每一个细节，无比确信确认当时谢府没有其他活人气息，也确定谢清昼没有说过当年谢府还有人存活。

那眼前这位盟主所说的奴仆究竟是怎么回事？

“盟主现在说这些是想干什么，用旧情把今天的事情翻过去？”处于回忆中心的另外一人明显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原本的态度还算得上客气，现在则直接拉下脸冷笑两声。

“少爷我……”何蒙承快速向前膝行两步，张嘴正要解释，又被门外渐进的脚步声打断。

周悠望向声音来源，屋外那人果然在门口停下。

下一秒直接推门而入，连敲门做样子都不屑于做，明摆着闹事。

“哟，今天来得不巧。”来人声音清冽，一身银饰玉饰，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看上去顶天了也才刚刚及冠，嘴上客气，行为霸道。

周悠没见过他，但第六感就不太喜欢，悄咪翻了个白眼。偷偷扭头准备问谢清昼这人的来历，刚想开口，又因为前段时间的事犹豫起来。

心想，现下不知这些人深浅，避免惹出没必要的事情徒增烦恼。他只好先按捺住自己的好奇，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