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杰藏身之所极为隐蔽,但章若谷铁了心要他性命,十多年来早就摸透一切,修璟经他刻意指引,不过十来日便寻至西郊深山。
一座一进小院,乍看像是乡村富户修建的避暑别业。修璟和慕寒、时湫蛰伏几日,摸清明暗哨位,直到第三日夜,守卫交班时,三人如影潜入北面正屋。
夜阑人静,只隐约有虫鸣鸦雀声。
邹杰还未睡,斜倚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书。三个黑衣人骤然现身,他却连眼睫都未动一下,悠悠翻过一页纸,淡白的唇轻启:“来了?”
仿佛故友来访。
烛火将他的脸分割成两半,眉眼处似邹怀励刀劈斧凿的冷硬阴影,下半张脸却陷在昏黄里,轮廓线条柔和,有种呵气即碎的脆弱。
修璟在窗边坐下:“你认得我。”
“自然认得。”邹杰轻笑,“京都稍有头脸的人物,画像年年送来,我总该知道,将来要拜的是谁,要杀的……又是谁。”
说到“杀”字时,他指尖在书封上轻轻一划。
修璟目光锐利,瞥见上面的字——《盐铁论》,再一联想他方才所言,心下明了,邹阁清果然是以继承人的方式在栽培他。
“他在为你铺路。”修璟淡淡道。
邹杰忽然笑了起来,呛进几口深山里湿润寒凉的夜风,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颧骨上浮起病态的红。他弓起身体剧烈颤抖,许久才渐渐平息。
“路?”他舔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嗓音嘶哑,“你看我这样子,像能走路的人么?”他猛地掀开厚重的棉被。
屋内窗门紧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久不见光的霉尘味道,那双腿瘫在棉褥上,像是被抽尽血肉,只余一层苍白的皮肤裹着畸形骨节,让这方空间染上沉沉腐朽浊气。
可他不过舞象之年,本该意气风发、生机勃勃的年岁,却被困于这病躯囹圄,连饮食起居皆不得自由。
分明身处山野,却犹在牢笼。
“我不过是他们养的傀儡罢了。”邹杰想到这十余年寸步难行,想起连触及恭桶都需人搀扶的日夜,笑得不能自抑,“不,傀儡尚能提线走动,而我,只是一个连秽物都不能自行料理的废物,他们竟妄想把我捧到最高之处,岂不可笑?”
修璟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乍然迸裂的血丝,那是被病体禁锢十几年熬成的毒,让人疯魔。
“既然如此,”修璟收回目光,垂眸问,“为何还要活着?”
笑声戛然而止。
邹杰扪心自问。是啊,苟活至今,大概还是有些不甘心吧。
窗外传来几声晚蝉嘶鸣。
“盛夏了啊,”邹杰低声喃喃,“再过几月,便是我的弱冠礼,可惜了……这幅身体,本就再也承受不住半分重量。”
他循声望向窗外,夜已深,床榻视野有限,只能看见浓重的黑。邹杰也知道,即使白日坐在窗边,因不能开窗,又有屋檐遮挡,也只能看见一片树冠和隐约的天。
方寸之地,枯燥乏味的景,他一看就是十多年。
良久,邹杰像是终于说服自己,轻声道:“罢了,是该走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右手握住那本《盐铁论》,缓缓送入床畔烛台。
慕寒和时湫一惊,身型微动,修璟抬手止住。他起身看向邹杰,沉声道:
“好走。”
火焰起初胆怯,随即贪婪咬住纸页,发出细微欢愉的嗞响。邹杰隔着火光朝修璟一笑,他原本起身都艰难,此刻执书的手却稳若磐石。火光照亮他的眼睛,疯狂已退,唯余释然。
他扬手一掷。
燃烧的书卷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帷帐上,火星四溅,火舌顷刻间舔舐床幔。
邹杰仰起脸,在炽热的大火里朗声长笑:
“我这一生,来时不由我,去时之路,终可自择!”
赤红的自由,瞬间将他吞没。
屋外喧嚣骤起,察觉到异常的暗卫和仆役都朝这里赶来。
“走。”修璟道。
三人没入夜色。
慕寒压低嗓音:“殿下,要留下指认章若谷的证据么?”
“不必。”修璟回头看了一眼,这里深处密林低洼处,一眼望过去也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和藤,而这场大火,反而似烧穿了,隔得极远也能看到冲天的红。
他回头,脚步再未停下:“邹阁清多疑,这团不明不白的火,已经是最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