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那年，我们生下女儿，姜羡。

羡，期望她有别人羡慕的人生。

至少不要像姜雁、陈喣那样有些悲惨。

女儿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可是继承了陈喣那双桃花眼，小小一个就能看出美人胚子。

其实像我也挺美的，我在瑞士上学的时候可多人追了。不过我不敢说悄悄谈过一次恋爱，短短三天，因为做梦梦见陈喣，怕他追到瑞士抓我，连夜醒来就跟那个金发碧眼帅哥分手了，手都没拉过。

陈喣又开始把工作带回家处理，因为他不放心我和姜雁，即便已经配备了3个月嫂、2个育儿嫂，连做菜的厨子都是专门请的。

好吧，我承认，这就是赚钱的动力。

不过陈喣的钱就是我的。

喂孩子的时候很疼，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一直堵，姜羡也喝不到，陈喣说还是奶粉吧。

倒是要疏通的时候，陈喣很积极。

还在坐月子，我们俩在床上大汗淋漓，他抹了唇角，就着那奶香渡上来亲我，我睁大眼，这……这不是让我喝自己的。

我推他，推不开。

摸了一把结实的腹肌，怪不得我怀孕的时候天天在家里拳房打拳，真受不了自律又努力的人。

三十六岁的时候，姜羡上了幼儿园。

陈喣依依不舍，女儿最黏他，一大一小活脱脱复刻，孩子进了幼儿园，一米八七男人穿着西装趴在围栏看了一早上。

我真的有时候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Grayson你公司员工知道他们老板这么女儿奴吗？

四十岁的时候，姜羡上初中早恋了。

我跟孩子聊了早恋的尺度，引导她注意朋友交往尺度，其实很好沟通，不过是欣赏倒是真没到谈恋爱的地步。

不过我悄悄看了下男孩子的长相。

嗯，跟十五岁的陈喣有的一拼，这一刻我确定，女儿随我，颜控。

刚回房间，就看见喝了整瓶红酒的陈喣，我扶额，倒了杯蜂蜜水喂下去，他看着我就贴上来，笑着问我怎么样。

我说：“你完了，姜雁坠入爱河了。那小子可帅了。”

他捏捏我脸颊。

“有我帅吗？”

我骄傲了下：“勉强吧，不相上下。”

他拦腰把我抱起来：“那就让姜小姐试试，谁更让你难忘……”

我揪着他衣领：“少儿不宜！”

他俯身给我拉了下去，我叹气，姜羡，你早恋，妈受罪……你爸四十一岁了，体力不减，而且更有耐心，还找得准。

事后，他总抱着我，一遍遍说：“我爱你。”

这些年，我总觉得习以为常。

五十岁那年。姜羡在国外留学，陈喣病了。

我第一次恐慌。我想我是不是过于依赖他了，可我后怕，我害怕生命里一次次离开的人，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他已经不再年轻，有一天早上我看见了白发，他脸上也会出现皱纹，帅气变成了韵味，身体会变得无法折腾，精神变得会疲惫。

我听不见陈喣说的，我爱你。

手术很成功，陈喣醒来那天，我几乎哭得溃不成军，他摸摸我头发，温柔得笑：“好了，多大了。”

六十岁那边。姜羡带回了男朋友，她说要结婚。

我跟陈喣感叹，时间真的过得很漫长，漫长到我们的孩子居然要结婚了，生命的延伸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听见了姜羡的婚礼致辞。

她说：“我有非常会爱我的父母，美好的家庭，让我的人生无需羡慕任何人。”

原来，我和陈喣成功了。

我们用爱养育了一个孩子，组成了一个家庭。

七十岁那年。我们回了安城。

这里的空气很好，我喜欢上了养花，也不怎么管那些公司的事情，都交给了姜羡，不过混了个荣誉大学教授当当。

这一年，学生到镇上采风，遇见大雪封山，别墅就腾了几间给学生住，晚上煮茶的时候，学生们翻着书，书里掉出一张照片。

年轻的少女少年，穿着苗族的华服。

挨在一起，笑得真诚。

学生偷偷到我耳边：“刚刚问了陈爷爷，他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喜欢您了。”

我倒着茶，哈哈跟着笑。

我当然知道，不然那年回瑞士也不会留下这张照片，等着陈喣追来。

我想，赌一次吧。

如果他爱我。

八十岁那年。我去世了。

我的身体真的很糟糕，居然比他还严重，我走那天很安静，我们躺在床上，他握着我的手，我们聊了很多。

从十五岁的初见，十八岁的分别，二十八岁的重逢，八十岁又要再次分别。

天好像一点点要亮了，我哭累了。他拍着我的背，就像我们决定学习相爱的那天，一天又一天，我们学会了包容、体谅、表达、承担、支撑、欣赏、相爱。

记忆里都是他片段，我怎么能忘记呢。

我最后呢喃着说：“如果上了奈何桥，我就不喝孟婆汤了，有点苦，我肯定不喜欢。”

如果喝了，怎么等你呢。

陈喣抱着我，直到我的身体一点点冰凉。

——

我是姜羡，母亲去世那天，父亲看着仿佛波澜不大，我被丈夫扶着几乎要哭过气去。

父亲很耐心操持好葬礼，收拾好旧物，我很难过，我气愤他的无动于衷，下葬的那天，他指了指旁边的那块空位，告诉我是给他留的位置，让我记住，我哭得岔气，肯定没有那个心思。

晚上的时候，父亲把我叫到房间，指了下收拾好的旧物，一一指了哪些是什么，我还在生气，只伤心，顾不上听这些。

回到房间，丈夫安慰我。

我只难过父亲的平静。

第二天，我没有叫父亲吃早餐，坐在餐桌前许久，丈夫看不过去敲了父亲的门。

他大喊着，我几乎站不稳的跑了进去。

父亲去世了，就在这天。

他很平静，似乎知道这天要离开，手里拿了一张照片，我伏在床前哭，这一天我成了孤儿。

可生活还在继续，我是如此的庆幸父母给了我完整的爱，告诉我要如何爱人，爱自己。

那天晚上，丈夫拿着那张照片进房间问我，他准备重新框起来，我说可以，他让我看看背面。

我翻过照片。

背面是父亲的字迹。

【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爱。】

【死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