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喣终于收起手,端起台阶上那晚彻底凉下的面:“没吃饱,下午怎么收场?”也不嫌弃,大口吃起。
姜雁也端起自己的面,沉默着低头。
她搅动着面条,不免被风迷红了眼。
柏树后车缓速驶过,车里的女人将墨镜摘掉,赵绮丽的眼睛渐渐眯起,隔着稀疏树影,望向远处并排坐的两个身影。
那不是她熟悉的、属于京市陈家少爷的样子,没了高高在上,没了设局坑他老子的狠劲。
她的视线没离开,却缓缓拨通了电话:“意外之喜,关于陈喣,我好像知道怎么让他老实。”
“他不是想要那笔遗产,死咬着不松口吗?那或许有……比遗产更放不下的东西。”她最后看了眼台阶上的姜雁,重新戴上墨镜,车缓缓离开陵园。
灵堂前,不出所料,姜家一向对姜雁就是不满的,从前如果以为是赵绮丽原因,现在存粹就是因为她不是姜家人。
而这个本质是姜雁也无法改变,姜民生怕她受姜家人气,这十多年逢年过节一个人提前回家,也要保护她,她受了他的抚养,受了他的照顾,受了父亲所有爱,也受了世界最大的后悔。
如果那天没吵架,如果她能主动问问他在忙什么,如果她能拨通那个电话……
那他就不会死。
姜家人争吵要财产,灵堂鸡飞狗跳,一只手撑上冰棺……
她恍惚,缓缓睁大了眼,心底却涌起巨大的期待,期待什么呢?可惜是哭闹人撑起的手……姜雁单手抹掉眼角的模糊,从口袋掏出那张卡“砰”!
重重拍在桌上。
灵堂哭喊声渐低,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少女,她穿了件单薄的卫衣,头上戴了白布到腰间,平静的眸底带着倔强,她缓缓开口。
“我全都不要。”
“只要镇上的房子……”她硬挤出这句讽刺的话:“那房子值5万,我给你们2万五,签了放弃继承,这房子以后就归我。”
姜家人没想到姜雁会这么轻易放弃,左右对视,还想得寸进尺,还没开口,陈喣撑住她肩膀,站在身后,影子交叠:“也可以打官司,时间虽然长,平分拿到的只会比现在更少。”
姜老大媳妇转了圈,给姜老大使了个眼神,老大附到姜母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太太从冰棺上爬起来,抹了把鼻涕同意了。
葬礼处理的快,姜父就葬在镇上统一坟山,下葬那天雨很大,人都上了山,陈喣到的时候,姜雁站在山脚树下,雨将她浑身浇透,她蹲在地上,远远看过去小小一个。
伞横过头顶,她没啃声却也知道是谁。
“怎么不上去?”他问。
她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叉叉画画,缓缓开口:“属相冲了。”
“属相?”他疑惑。
姜雁停下树枝,缓缓抬头却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属性跟他反冲,下葬不能在现场……克他。”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哗哗的雨声吞没。但陈喣听清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猛的收紧,指节泛白,伞面微微倾斜,将姜雁完全罩住,自己半个肩膀却瞬间湿透:“放屁。”
“不过怕你抢了孝顺,怕你出现在那,怕你爸看见他们怎么欺负你。”他语气笃定,锋利着剥开。
姜雁划树枝动作停下。
“我知道”她哑声说:“我都知道。”
可她也知道,姜民生那样善良的人因为她跟家里人抗争了这么多年,他肯定不想她跟那些人闹。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上,也砸在姜雁单薄的背上,他看着缓缓开口:“你想去吗?”
姜雁抬头。
陈喣垂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如果你想。”他说,声音混在雨里:“我们现在就上,没人能拦。”
她当然想去,她当然要冲上去,推开那些虚伪的亲戚,她当然要站在最前面,她当然要亲眼看见黄土掩盖棺木,她当然要送他最后一程。
可……
她摇摇头:“不去了。”声音带着疲惫:“我想回家。”说完她丢了树枝,愣愣朝前走,她走得迷茫,他就在她旁边举着伞,不再说话,只是把伞又向她那边倾斜了些,沉默站在她旁边,挡住了春天第一场雨。
山上的哀乐隐约传来,混在雨声,就在身后一点点变小,直到两人走到姜家鞋铺前,她彻底失去力气,晕了过去。
姜雁病了,病了足足有一周。
这一周她足不出户,除了老钟每天来看她给她送粥,整个鞋铺变得冷清,她迷迷糊糊烧了一周,浑身却干爽松缓,被照顾的很好。
直到恢复意识的一个傍晚,姜雁顺着南瓜粥香味走到厨房门口,没开灯,傍晚昏黄光线透过小窗勾勒出高大的、正在忙碌的背影。
背对着,不太熟练搅动锅里的粥。
是陈喣。
姜雁靠在门框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身上换了白衬衫,应该是柜子里,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小臂,额头淤青已经淡了不少,却还是显眼。
他好像察觉了什么,搅动的动作顿了下。
回头。
“醒了?”他声音有些干涩,却只是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马上好。”
一周的断断续续的脱水,让他浑身乏力,脑袋昏沉,可额头上不断换掉的冰毛巾,唇边的温水,夜里她抱住取暖的人。
都有印象。
“你一直在这?”她问,声音因为初愈而沙哑。
他“嗯”了声:“老钟不方便。”他继续说,语气平淡,洗澡换衣服、擦拭拥抱、喂水,把姜雁当做“孩子”照顾,他们都不行。
只有他,只有他能将她当做自己“生”的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有他,只有能这样触碰,保护她,拥抱她。
“楼下的人呢?”姜雁记得,姜家的人有断断续续来过。
“暂时……消停。”陈喣没多说,将火关上,开始盛粥:“用了点办法。”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
粥好了,端到她面前,金黄南瓜冒着热气,米煮的软烂,很开胃:“能吃吗?”他问,递给她。
她接过,没喝,而是看向他。
近了,即便没光,也能将他看清,陈喣脸上比她这个病人还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吃了吗?”
陈喣愣了下,没想到她会问,摇头:“等你先吃。”
她没在说话,低头,小口小口喝起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空荡的胃终于感受一点点填满。
她吃得慢,陈喣就在旁边等。
一碗见底,她恢复了点力气,把碗给他。
陈喣接过碗,却被抓住手腕,她攥得紧,也攥得急,出乎意料问了句:“你会走吗?”
他停下脚步。
姜家昏暗,他的眸色很深。
“姜雁。”
“我无家可归。”
姜家很冷,很空,姜雁站在原地,她缓缓松了手,垂下,看着陈喣转身准备去洗碗,他打开碗槽,只是着一点点简单的动作。
碗槽的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正要响起。
下一秒,姜雁从身后突然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很用力,带着初愈的力气,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隔着这件衬衫,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停滞。
陈喣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碗。水流冲在碗上,打湿了他袖口,他没动,厨房只剩下水声。
这个拥抱毫无征兆,像溺水死死拽紧的浮木。
偏偏她就是抱了,无可救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