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雁抬头,线衫的帽檐遮住他的脸,下颌紧紧绷紧,他跑得突然,风将他碎发吹开,露出一点苍白的额角,还有额角上淤青的新伤痕。
陈、喣。
陌生的青年背对着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微微弓着身,将姜雁完全护在身下,肩背黑色的线衫被灼烧出焦痕,空气中烟熏火烛味混着潮湿散开。
一盆滚烫,四零八落。
他盯着她,甚至没发出一声闷哼,只是背部肌肉,砸得紧绷,上下仔细扫过,却只是微微皱眉,嘴角挤出弧度:“应该掀桌子才对,太温顺了,一点也不像姜雁。”
只是这句话,这是这个瞬间。
这么久的时间,这么郁闷难忍的场景,所有的包围讽刺、委屈从胸口蔓延,一点点爬上少女那双渐渐泛红的眼,她偏过眸子将一切吞下。
灵堂鸦雀无声,所有人出乎意料般看向这个的陌生的、年轻男人,只见他缓缓站直,动作有些停滞,毕竟被砸的那一下并不轻松。他没有先清理背后的狼藉,而是站定,任由那些灰掉落,挡在她面前。
转身。
帽檐下那张脸才露出,冷白皮、鼻梁高挑,嘴唇的弧度抿成一条线。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有双珀色畜了些戾气的眼睛。
“灵堂。”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扫过姜家的人:“正是划分利益的好地方。”
陈喣的目光锁定的姜母,说着嘴角浮起温意的假笑,眼畜了冷意,那老太太被看得发毛。
“老太太。”他的语气甚至更礼貌了些:“刚才的火,是烧给你儿子的,还是孙女的?”
老太太不懂文化,只恨这个拖油瓶,现在儿子死了想着那些钱,嘴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陈喣抬手的虚势给挡了回去。
“不着急。”他视线扫过每个面色不善的姜家亲戚:“要分东西,也得先吃饭,来送奠金的人不会连口饭都不给吃吧。”
他从口袋拿了份白包。
姜家人眼看着灵堂门口围起一圈的看热闹的,只好吞下这口气,冷哼着抽了陈喣的奠金,朝屋外午席坐下。
人走了。
灵堂又恢复安静,香烛燃烧噼啪,门口宴席的小声指点,老钟叹了口气,跟着出门,房间只剩两人。
这时候,陈喣才将视线落回她身上,她一直跪坐在硬碎草包上,依旧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一小块苍白后颈。
陈喣在她面前蹲下。没拉她,只轻轻抚开她肩上的纸灰,她侧脸垂眸,脸颊触碰到他冰凉指尖,两人都不可察颤了下。
“地上冷。”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动,只是看着地上扭曲灰烬。
陈喣也没催,只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好几秒,她才抬头,四目相对,她强忍着、倔强着忍着,然后,对他伸出的手摇摇头。
拒绝了陈喣的搀扶,她自己可以站起来。
撑着冰冷的地板,起身,没有拍打身上的灰烬,而是将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挺直了脊梁。
她可以的。
姜雁绕到冰棺后,从侧门走了出去,陈喣追了上去,到了门口人却不见,陈喣顺着侧门到绕到柏树前,中午太阳大,这里却阴冷看不见人。
他正要转身去别处找时,姜雁端了两碗面身后,抬起头,盯了他一会,蹙眉:“又伤了。”
风冷,也大。
吹起陈喣的帽檐,那块额角新鲜、带着淤青的皮肤在他脸上格外刺眼,她看着,他下意识想挡,手抬一半却绑了绷带,只好放下,偏了偏头。
“又伤了。”她重复一遍。端着面,站在原地。
陈喣扯扯嘴角,想做个无所谓表情:“小伤。”
她没接话,将其中一碗递给他:“吃吧。”率先走到柏树下一块花坛台阶坐下。陈喣跟上去,在她旁边半步元的地方并排坐下,沉默吃着。
陵园大锅煮的面,清汤寡水,没味道,可两人吃的认真,吃到一半的陈喣才开口:“我建议,你还是保住房子,他们势必什么都想要,马上高考,你没时间跟他们耗官司,但让步太多,他们会觉得你好拿捏,以后麻烦不断。”
姜雁停下筷子,转头看他。
陈喣顿了顿,继续说:“房子是你想要的,那有你跟……的记忆,最快的办法就是是用钱买清静。不是分赔偿金,是额外一笔,算‘买断费’,让他们签字画押,以后两清。”
姜雁还是盯着他,平静坦然。
“我没钱。”
“我有。”陈喣似乎准备好,从口袋掏了张银行卡塞她手里,能看出大少爷精英教育的利弊舍弃:“之前给你的十万,里面加了五万……”
“陈喣。”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碗里热气将少女眉眼氤氲大半:“你消失这几天去哪了?”
她抬起一只手,拂开他额头的伤痕,指尖冰凉,却在他的要开口时,狠狠按了下去,疼痛从皮肤传到骨头神经,瞬间窜过整个颅脑,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握着手里的筷子,手背青筋隐隐浮起,故作轻松,玩笑了下:“原本小伤,真要被你按进医院……”
她凑近,突然很近,近到能看清陈喣故作无所谓下隐藏的情绪:“疼吗?”她问。
陈喣轻轻挑眉:“疼。”倒吸一口,舌尖抵过一圈,然后腾了只手猛地抵过少女纤弱脖颈,拉近。
“疼吗?姜雁。”
他侵略般占据了角落一小片光,两人都坠入了暗处,陈喣挑着话继续问:“心脏疼吗?姜雁。”
她端了碗面,手却卸力,被他托住。
她被他看穿了,或者被他短暂击垮,如果有人围上来的朝她丢垃圾或许她会站得笔直,偏偏有人问她,疼吗……
“疼。”
她承认了吗,轻而易举承认,让握住脖颈的陈喣的指节轻轻蜷了蜷。
这个回答,陈喣呼吸微微一滞。
他于她而言,是不同的,对吧。他见过少女的恨、愤怒、算计、甚至见过她近乎残忍的掌控欲、却没见她承认过“脆弱”。
这比他预想的所有反应,都打击他。
“陈喣。”
“嗯。”
“又去打黑拳了?”她开口,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仰着脸,在昏暗的树影里,眼底的平静仿佛在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抵着她脖颈的手指,力道不自觉松了些,从侵略变成了支撑,他托着她快端不住的碗,稳稳接过,放到旁边石阶。
空出的那只手轻轻覆在她刚刚的按压额角的手背,她手冰凉,指腹缓慢摩挲,带着薄茧:“嗯,我去了。”
陈喣低下去,不再带着刚才刻意挑起的侵略语气,反而沉淀了温柔:“被陈国庆盯上,他要傅文殊的遗产,我不给,老爷子也沉默了,亲生父亲和爷爷要我死,在你家会招麻烦……”
他停了停。
难得多了解释的意思:“只是你爸,不是我……”
不是他的原因,陈喣一开始从石缘那听见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以为、以为是陈国庆派的人,如果姜民生的死跟他相关,他头次恐惧,恐惧这个无形的问题会成为鸿沟。
罗嘉兴找了交管局的案件调查:酒后司机肇事,陈喣不信,去找了张哥,那人让他上一场黑拳场就给他暗调结果。
这次,他真以为回不来。
偏偏见长满刺的姜雁被一群人围在灵堂一言不发。
葬礼、灵堂、亲戚。
如同傅时锦死的时候,所有场景再次重现,陈喣那颗麻木的心被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承认他心疼姜雁,他爱姜雁,他甚至会为她去死。
“我知道。”她垂眸。
她怎么可能没怀疑过陈喣,怎么可能没恨过他,怎么可能这样简单对他情感,偏偏他出现的那瞬间,她知道了。
不是他。
是,他就不会出现。
陵园的风孩子吹,带着亡魂的余烬烟火味,两人坐在柏树下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灵堂又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眼底的那片裂开的平静一点点缝合,姜雁又恢复了平静:“要走了吗。”
这话问的冷漠,却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