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女士最初被这个故事打动,也非常喜欢这个陶罐本身古朴厚重的工艺美感。但当她冷静下来,凭借自己多年与陶瓷打交道的专业眼光和直觉,开始感到不安。”
杨老师的手指划过照片上陶罐的细节,“她发现陶罐口沿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不符合长期自然磨损或环境侵蚀的痕迹;对罐口的蜡封,她也通过专业手段进行了极小心的试探,感觉其物理特性与她接触过的真正老蜡有些微妙的差异。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总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她觉得这个罐子‘太新净’了,不是外表,而是那种‘从未被惊扰过的沉睡’的感觉,似乎被打破过。”
“她找过两位熟悉的古玩鉴定师,但对方都拿不出确凿证据,说法也模棱两可。于是,她找到了我们学院,发出了这份委托。”
杨老师看向唐清流他们,眼神里带着清晰的信任和托付,“这份委托,需要细致的物证检验、材料分析,也需要严密的逻辑推理来戳破可能存在的故事泡沫。胡锋老师看过你们战术课的复盘报告和小组协作评估,认为你们具备完成这类任务的基础素质。所以,学院将它分配给了你们第三组。”
她顿了顿,给学生们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问道:“怎么样,对这个‘时光胶囊’的秘密,有兴趣吗?”
木槿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用力点头,栗色的短发跟着晃动:“有兴趣!太有兴趣了!老师,这比看侦探电影还带劲!是真家伙!”
宸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表明他并非真的不屑:“听起来比在破旧实验楼里跟学长们玩激光枪躲猫猫要稍微需要动点脑子。”
林骁的镜片上飞快地掠过几行外人看不懂的数据流,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委托目标明确,涉及材料老化分析、微痕迹检验、环境模拟推断等多个可量化技术领域。挑战等级与新生能力匹配度评估为:适宜。”
唐清流没有立刻表态,她思考着更实际的问题:“杨老师,委托有明确的时间要求吗?我们需要前往青城市现场工作?鉴定过程中,允许使用哪些手段?如果需要对陶罐或手稿进行有创检测,权限如何界定?”
杨老师眼中赞许之色更浓。“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了。沈女士希望在一周内能得到一个有足够证据支撑的初步结论。你们需要前往位于青城市区的‘时光陶艺’工作室进行现场勘查和初步检验,沈女士会提供全程配合。学院实验室的仪器,你们可以凭这份委托编号申请使用权限,但涉及昂贵或破坏性检测时,需要提前提交方案说明。”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记住,孩子们,这不是课堂练习。你们的结论,可能会直接影响一笔数额不小的交易,甚至可能成为法律上的依据。所以,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下的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建立在扎实可靠的证据之上,经得起推敲和质疑。要严谨,要客观,要用事实和科学说话。”
她将包含详细联系信息、地址、以及初步电子授权书的文件包,发送到了四人的学生终端上。
“具体信息都在里面了。明天上午你们正好没课,可以一早出发。青城市离学院不远,乘车大概一小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和那份被委以重任的认真。
“没有问题了,杨老师。”唐清流作为小组的默认发言人,清晰地回答,“我们会仔细研究资料,制定计划,尽全力完成委托。”
“好。”杨老师笑了,那笑容里有鼓励,也有嘱托,“记住,你们是一个团队。各自发挥所长,互相补足。去吧,去把这个‘时光胶囊’里藏着的真相,给我带回来。”
- - -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其他班级的学生大多已经离开。
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了墙上的宣传海报,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但这微寒的空气,却吹不散四人心中悄然升腾起的那股温热的东西——那是好奇、是责任、是第一次即将直面真实谜题的兴奋感。
“哇!太棒了!真正的案子!民国手稿!密封陶罐!这开场,这设定!”木槿几乎是雀跃着跳下第一级台阶,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小小的回音,“感觉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小说主角了!”
“也可能是去给一个无聊的仿品诈骗案擦屁股。”宸澈跟在后面,嘴上依旧不饶人,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着实质性的兴趣光芒,“不过,总比对着《痕迹学概论》里那些脚印石膏模型发呆强。林骁,别愣着,赶紧干活,查查那个‘时光陶艺’的底细,还有卖方姓魏的什么来路,民国纸张和墨的鉴定方法也先汇总一下。”
林骁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一边下楼,一边在腕表的投影键盘上快速操作,语速平稳地汇报初步结果:“‘时光陶艺’工作室注册于八年前,法人沈青瓷,无行政处罚记录,业内评价侧重于其艺术创新性和工艺严谨性,商业纠纷记录为零。卖方‘魏先生’全名魏明轩,公开信息极少,名下有一家小型文化咨询公司,业务记录稀疏。初步检索未发现其与古玩收藏相关的权威背景或出版物。关于民国时期纸张,主要采用机械木浆或改良竹浆,与清代及更早的手工纸和现代化学浆纸在纤维形态、填料成分上有显著区别;墨迹方面,当时主流仍是松烟墨,其碳微粒结构、胶料老化特征可与现代墨汁区分… …”
唐清流听着队友们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的思维和对话,自己脑中那台精密的推理机器也早已启动。
在这个案子里,事实很可能被一层精心编织的故事所掩盖,而科学,就是穿透这层迷雾的探照灯。
证据只能来自那个陶罐本身,来自那些手稿,来自一切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物理和化学痕迹。
每一粒不同于别处的灰尘,每一道异常的微观划痕,每一次材料在特定条件下的反应,都可能成为拼出真相图景的关键碎片。
在楼梯的转角平台,她停下脚步。另外三人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不知不觉间,这种由任务驱动的、高效的协作模式已经开始形成。
“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计划。”唐清流的声音清晰地在楼梯间响起,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冷静,“今晚,我们分头行动。木槿,你负责梳理沈青瓷在委托描述中提到的所有疑点,尤其是她凭借陶艺专业眼光发现的那几处‘不对劲’,尝试将它们转化为可检验的具体假设。宸澈,你配合林骁,重点排查卖方魏明轩可能存在的关联信息或可疑背景,同时想一想,如果这是骗局,伪造‘长期密封’状态可能采用哪些物理或化学手段,又会留下什么样的破绽。林骁,继续深化纸张、墨迹、陶瓷、蜡封材料的背景数据库,并列出我们可能需要用到的现场快速检测设备和学院实验室高端仪器的清单。”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三人:“我负责整合信息,拟定明天现场勘查的初步流程和优先级。我们随时在小组频道沟通。明天抵达现场后,第一步不是急于去检验那个罐子,而是要与沈女士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尽可能还原交易过程、卖方的言行细节,并观察她的工作室环境——任何微环境信息都可能有用。”
“明白!”木槿立刻响应,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干劲,“保证把沈女士的每一点疑虑都挖出来!”
“数据库构建中,仪器清单十分钟后共享。”林骁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楼梯间窗口透进来的最后天光。
宸澈撇了撇嘴,但点了下头:“行吧。看看这个魏先生是不是真的那么‘光风霁月’。”
秋日黄昏短暂,当他们走出教学楼时,天边只剩下一抹黯淡的橘红色,像是即将燃尽的余烬。学院的钟楼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肃穆。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四个年轻的身影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但内心那份对新挑战的期待,却如同暗夜中悄然点亮的灯火,清晰而坚定。
他们的第一个委托,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已经摆在面前。而解开它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那即将被仔细审视的、跨越了半个世纪时光的陶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