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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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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禾指尖轻抚画上挂雪的梅花,忆起那日同游与陆泊岩戏说的“白首与共”,涩然一笑,松开手,“嗯,一并拿去。”

莲久犹豫,指着人影旁的留白:“这里可是没画完?”

韵禾借贵妇人的话答道:“这就是此画之魂。”

莲久走后,韵禾独自立于窗前,庭院里有一株吐露新蕊的梅树,枝桠间缀着的嫩粉花苞,颇为娇艳。

她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自嘲。

要姑苏景致的另有其人,并非哥哥思念她,拐着弯找她讨要画作。

竟又一次自作多情了,亏她还巴巴跑回去寻他。

莲久去了小半个时辰方回,道那贵妇人有几处记忆深处的景致,想口述给萧水公子听,好作于画上,故而请求一见。

韵禾思量再三,最后定在得月楼雅间见面,条件是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须得隔一层屏风。

贵妇人不在意这些,依她所言。

到那日,韵禾未保万全,还寻来一身男装扮上,坐实萧水公子之名。

对方是位不惑之年的妇人,看衣着谈吐乃大户人家内眷,她不多打探屏风后画师身份,落座后缓声道出三处场景。

第一处是晚春暮色里的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一袭青衫,背影清瘦,凝望渐远的桥头。

第二处是半山腰的茶社,竹帘半卷,两盏清茶置于临窗木桌,一盏饮尽,另一盏分毫未动,屋内茶烟袅袅,窗外云雾缭绕着远山。

第三处最是小巷深处的一扇木门,芭蕉探出矮墙,檐角悬着一串铜铃,门环上缠着褪色红绸。

待妇人离开,莲久好奇问:“她既对这三幅场景记忆深刻,为何不单独画三幅,反要执意连作一幅长卷?”

韵禾猜测:“想来她的念想,并非三处风景,而是一段不能言说的过往。”

莲久似懂非懂。

若搁从前韵禾也不见得懂,如今于情事上开窍,隐约明白,记忆已然成了碎片,三幅独立的画没有意义,唯有连缀成卷,方能再走一遭旧时的路。

她的猜测不错。

京中有名的画师不少,但能逢上一个花样年岁又情窦初开,能将灵气注入画作的女画师,实属难得。

贵妇人夫人要的的确不是画,而是能重绘旧梦的人。

韵禾回府后,反复回想三幅画面,依稀可见一桩二十多年前,发生在姑苏的旧事。

贵妇人同样隐瞒身份,没讲关于画的故事,不透露画中人身份,但这些也不重要,分离与遗憾的故事,大抵相似。

为作这幅画,韵禾整日闭门,对年关时节外面的热闹浑然不觉,亦不知京中发生的一件大事。

岑修因违逆太子旨意被打压,眼见贬谪的旨意要下发,在皇帝跟前侍疾的永康公主忽然开口,指名要岑修做驸马。

前任驸马意外身故多年,永康一直寡居,她的婚事算是皇帝一桩未了的心事,见她心意坚定,当即应允,一纸诏令赐婚,岑修摇身一变擢升为驸马都尉,免去贬谪之祸。

旨意发往内阁拟定,陆泊岩自是知晓。不仅知晓,岑修贬官的奏议便在他桌岸上压着。

太子迁怒岑修乃假公济私,且此事因岑修未遵命害韵禾而起,陆泊岩私心不愿岑修长留京中,于公又不忍见贤者受黜而伤国器,一直在斟酌如何处理。

如今尚公主的旨意已下,省了他两难的思量,不必同太子的周旋。

圣旨下发之日已是腊月廿八,大街小巷洋溢着热闹氛围,皇城内亦是新桃换旧符。

官员于正月初一开始休班,为期五天。

除夕日陆泊岩处理完最后的事务已是酉时过半,班房往城门的夹道幽深晦暗,只檐角几盏气风灯投出昏黄的光,出了宫门长街璀璨如白昼,行人衣影交错,笑语喧阗,宫门隔绝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满城喧闹撞进眼里,他心头念着的唯有那一人。

市集正酣,料想她正拉着莲久在灯影间穿行,或举着糖人笑得眉眼弯弯,或提一盏不足她可爱的动物灯在人群中蹦跳……

陆泊岩吩咐人去探听行踪,兀自回府换常服,取出早备妥的年礼,欲往街市寻她。

小厮很快回来,却道姑娘连日来一直未出府,连院门都不曾踏出一步。

“发生何事了?”陆泊岩蹙眉,“可是病了?”

小厮惴惴道:“小的不清楚,只听别院的人说了这些,还说……”

陆泊岩着急道:“说什么?”

“说每日给姑娘送去的膳食没怎么用。”

陆泊岩不由得将此与岑修之事联系起来,胸腔里像坠了块冷石,直往下沉。

当即揣了礼盒,直奔别院去。

院中静极,红灯笼洒下的融融光晕反衬得院子愈发空寥清冷。

他跨步进去,见韵禾正俯首案前,纤指握笔在纸上勾勒,贝齿轻咬下唇,小脸绷得紧紧的。

忐忑开口:“怎么不出去看灯?”

韵禾画得专注,被他突然到来惊得一颤,险些没拿稳笔尖,还好她反应迅疾将笔稳住,未让画作染上墨点。

这是她第五次重绘,万不想再有闪失。

“哥哥怎么有空过来?”因心疼画作,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嗔怪。

她一心想做出好画作,为那位夫人绘一出完美的旧梦,作画时难免带入那份缱绻情意,眸中蓄了浅浅水光。

这般情状落在陆泊岩眼里,成了另一番解读。

“你知晓了?”他问。

韵禾茫然:“知晓什么?”

“岑修之事。”

韵禾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此原是不知,今日傍晚莲久买糖人回来,才带回来几句坊间传闻。对岑修尚公主的事,她除了意外,没有旁的想法,也没放心上。

闻言点点头,“哥哥急匆匆跑来,就为说这个?”

她眼中氤氲的水光,兼之连日废寝忘食所致的倦色,使这点茫然多了层哀戚的意味。

陆泊岩先入为主,只当她是强忍伤情。

一想到她为岑修茶饭不思,甚至伏案垂泪,陆泊岩快要被汹涌袭来的酸涩吞噬。

“你就如此钟情他?”他质问。

钟情岑修,又要嫁三皇子,偏偏对他冷淡。

冷着也罢了,又莫名撩拨。

“什么?”韵禾愣了下,明白过来后反觉好笑,“是我先前没说清楚吗?”

“清楚,很清楚。”他切齿重复。

“那哥哥这是做什么?恐我不知晓,不伤心,特意来告知一声?”她实在不能理解他,语气透出委屈。

陆泊岩又是疼惜又是气闷,向前逼近一步:“我早说过,他不值得你托付真心。”

韵禾愈发疑惑,这人大过年跑来就为说些奇怪又不讨人喜欢的话?

“那依哥哥看,何人值得?”她索性搁了笔,冷笑反问。

“我。”

极低的一个字,从他喉间沉沉压出,用尽了气力。

韵禾以为自己听错,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他。

他上前一步,将她的手连同锦盒一起扣在案上,指节泛白,声音哑得厉害:“我,可以吗?”

韵禾没反应过来他的话,先瞥见被按皱的画纸,急急地想要推开他,“你先起来。”

推拒的反应更加刺痛陆泊岩的心,指尖猛地收紧,锦盒边缘硌入她掌心。

另外一只手随着目光落在她眨着泪光的眼睛上,“他不值得你伤心。”

韵禾陡然会意,睫羽慌慌地连眨几下,再次确认:“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一眨,索性将眼泪挤出来,顺着脸颊滑出湿痕。

两行清泪终是成了浇在火上的油,轰然燎原。

他俯身吻在她脸颊上,含走一颗泪珠,又辗转向下,衔住了微启的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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