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沧如实道:“姑娘回来了。”
府里有两位姑娘,但在陆泊岩跟前不带排位唤的,唯有一人。
“不是不准她回来吗?”陆泊岩站起身,“在何处?”
“在瑞萱堂陪太夫人说话。”
韵禾与母亲不亲近,哪有什么话叙,不想也知道是小姑娘不听话,找由头往府里跑。
关沧知道公子很牵挂姑娘,否则不会日日往空荡荡的琼芳院跑。
窥他神色,小心探问:“姑娘人已在府中了,公子去瞧瞧?”
陆泊岩默然摇首。
他能预见此时见她的场面,要么两人再起争执,她窝着火气眼泪汪汪回去,要么他心软退让,纵容她提更多请求。
无论哪一种,都非他乐意见到的,故而不能去。
瑞萱堂内,韵禾将能想到的话都说尽了,眼角余光时不时往外瞥。窗外除了枝叶飘摇,侍女小厮轻步穿行,没有旁的人影出现。
楚氏见她神态猜出八九分,也明白陆泊岩这时候不露面的深意。
她欣慰儿子懂得轻重,温声道:“难为你惦记着一趟,侯府一切都好,你且安心......天色不早,让人送你回去歇着罢。”
韵禾抿紧唇角,起身行礼告退。
步出瑞萱堂时月色已深,在庭院内铺就一层清冷的光亮。
长廊的转角处,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隐着一道修长身影,待她从视线中消失良久,方缓缓踱出,低声吩咐关沧:“暗中知会云井,将姑娘妆奁暗格中的扳指取出来。”
*
在群臣的猜测和观望中,皇帝召见了陆泊岩,问他对陆明泉一事的看法。
陆泊岩跪地请命,直言兄长有错当罚,不求陛下念及侯府昔日功勋从轻发落,只求让他代兄受过。
皇帝面上疲态深重,眸光浑浊却依然锐利:“一人做事一人当,稚子都懂的道理,陆卿不明白吗?”
“臣知道,然长兄如父,兄长自幼庇佑臣良多,代兄受罚亦是出于孝义,不堕先人遗德,望陛下成全。”陆泊岩伏地叩首。
“好一个兄友弟恭,朕没看错你。”皇帝笑声未半,被卡在喉间的咳嗽截断,内监忙上前侍候,咳喘稍定,皇帝摆手屏退左右,道:“正因没看错,更不能允你所请,你如今是辅政的阁臣,肩上担着社稷的重担和朕的期望。”
“臣惶恐,臣资历浅薄——”
皇帝抬手打断他,自说自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陆明泉之事,朕自会斟酌处置,你懂孝义其情可嘉,但也莫要忘了为臣子的忠义。”
说着又是两声咳嗽,吞一口温水压制,摆手道:“退下吧,好好当差,莫让朕失望。”
当日,两道圣旨先后降下,一道称陆明泉的事经三司查办,证据确凿,但念安义侯府先辈有功,世代忠良,特赦其族不连坐,惟陆明泉一人承罪,削爵贬为庶人。
一道嘉奖陆泊岩处理盗粮案有功,接替其兄承袭爵位,为新任安义侯。
皇帝恩威并施,看似赏罚分明,实际彻底将陆泊岩推上风口浪尖。
局外人只看结果,无人深究缘由,故而在外人眼中,陆泊岩身居高位,分明动动手指便能将兄长保住,却袖手旁观。
活脱脱一个权欲熏心,踩着兄长上位的薄情寡义之人。
当夜,皇帝又在勤政殿召见太子。
“你可知朕为何要如此处置陆家兄弟?”
太子垂首恭立,不敢妄言。
皇帝倚在龙椅上,目光穿透烛影,“驭臣之道在权衡,陆家乃开国功臣,太宗亲自封赐的安义侯,保全陆氏宗祀,是示恩,贬斥陆明泉,是立威。”
他顿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你务必谨记,陆泊岩重情而不越矩,是个堪用的能臣,贤臣,但要用的放心,必得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如此,为天子尽忠便是唯一可走的路......只要他肯尽忠,便可重用,你可明白?”
太子凛然,明白父皇断陆泊岩退路,亦是为自己铺路,顿时干净涕零,不顾仪态拿宽袖抹泪,“儿臣明白,定然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虽然暗中会见太子,但宫闱向来藏不住秘密,没出夜,消息已传到三皇子府。
燕璋拿起剪刀剪断烛芯,火光颤动,照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和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父皇终归疼他......是时候加把火了。”
他自语,指腹缓缓抚过刀刃,灼热余温顺着指尖蔓延,随即吩咐身后内侍:“明日让贺水往陆家别院送个消息。”
*
隔日,燕璋约陆泊岩至常见的酒楼。
陆泊岩入内见过礼并不落座,双手奉上扳指,“臣代韵儿将此物归还殿下。”
燕璋:“焕之何意?”
“臣愿为殿下驱策,肝脑涂地亦无怨言,唯求一事,”陆泊岩再次拜过,抬眼时收敛眸光,语气坚定:“请殿下莫要在韵儿身上费心。”
燕璋剑眉挑起,“这是担心我不善待她?”
陆泊岩:“臣不敢。让韵儿嫁得寻常人家,安宁和乐过一生,乃她生母的意愿。”
“寻常人家,”四个字在燕璋舌尖碾过,他忽而低笑出声,起身拿过扳指在指尖把玩,似笑非笑看着陆泊岩,“那你呢?”
陆泊岩不假思索道:“臣亦同愿。”
燕璋扫一眼右侧那座山水屏风,道:“我是问,你,陆焕之,不想娶她吗?”
室内霎时静极,陆泊岩不可置信地看着燕璋,对方神色淡然,静等着他的答案。
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来,干涩发紧,“殿下说笑了,臣待韵儿从来只有兄妹之谊。”
燕璋闻言满意勾唇。
屏风后传来衣裙窸窣,短暂一瞬,声音很轻。
陆泊岩略有察觉,刚欲挪眼去看,被燕璋话音引回注意。
“既如此,该让韵禾姑娘自己选择,我可以应你,但若她愿意跟我,谁也不能替她做决定。”燕璋说罢,目光落于扳指上,将其放入手心摊在陆泊岩眼前,“至于此物,焕之是自己还回去,还是要我再亲手赠她一回?”
“不敢劳烦殿下。”陆泊岩伸手取回,扳指在手中比烧红的炭还要烫手。
“坐,”燕璋让了他,转身落座,“焕之是聪明人,身在局中懂得取舍,就是不知太子能不能明白父皇的用心良苦,日后有所收敛。”
陆泊岩冷声道:“收敛与否,人的本性难改。”
陆泊岩素来收敛锋芒,从他口中表露出尖锐,实属罕见,燕璋闻之诧异,旋即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意。
两人私下见面一向不多耽搁,聊过正事陆泊岩起身告退。
临行前,想起方才的响动,再次看向屏风后。
燕璋:“焕之还有话说?”
“没有,臣告辞。”陆泊岩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屋子。
待人离开,燕璋懒懒向后靠入椅中,朝屏风方向淡淡道:“出来罢。”
屏风后缓步走出一道纤细身影,水兰裙裾曳地无声。
韵禾低垂螓首,走到近前都未抬头,轻声问:“殿下为何要问哥哥那样的问题?”
燕璋打量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面上笑意未减:“你不想知道吗?”
“我......”韵禾哑言。
她早知是这个结果。
但他怎会知晓她的心思?
燕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开浮叶,茶香氤氲散开才开口:“我可不想未来正妃心里装着旁的男人,兄长也不行。”
他说话含笑,韵禾却遍身生寒,怎么都看不透。
“我没有。”韵禾无力反驳。
燕璋倒不在意她话语真假,语气依旧柔和:“我方才对焕之说的是真心话,你若愿意跟我,我定好生待你,若是现在反悔,我也可当从前种种未发生过,不强人所难。”
韵禾又想到他方才那句“谁也不能替她做决定”,和陆泊岩坚定的否认。
咬咬牙,下定决心:“我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