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岩今日对她说的重话比过往十几年加起来还多,韵禾看他恍若不识。
“我没良心?”
“我教你识字读书,替你遮风挡雨,你哭闹着缠我庇护时怎么不说不劳我操心?如今眼见得了新倚仗,便轻飘飘一句不必将我推开?”
陆泊岩已稳下声音,一番话缓缓道出,带着自嘲的意味。
从小到大,他并非不知她的哭诉真假参半,愿意装作不懂罢了,只要她有所求,他可以装一辈子,万万想不到她自以为寻觅到新倚仗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他看着她长大,了解她,能一眼勘破她的心思。
韵禾对此尚不自知,未意识到她反驳陆泊岩的底气来源于和燕璋的亲近,闻言隐隐生出的心虚,很快被恼怒掩盖过去。
“我便是没良心,也强过你三番五次食言伤我的心!”
他的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窥探心思,韵禾索性背过身,抬手指向门口:“此处是我的闺房,你也是男子……你出去。”
陆泊岩心口被狠狠剜一刀,僵在原地,磨着指尖残留的温热。
他不知局面为何会失控至此,但再气也知道,现在离开,日后怕是连这道门都叩不开了。
硬撑着不挪寸步,干巴巴道:“我答应过你不再扭头就走。”
他绝不能走。
“这时候倒记得自己的承诺了。”韵禾语气嗔怪地嘟囔一句,到底因这句话心软少许。
她气自己不争气,又怕撑不住轻易原谅他,留下一句“随你”,头也不回进了内室,反手将门扣紧。
陆泊岩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响动,泄气跌进椅中,食指微蜷用关节抵住眉心,却始终揉不开眉间深锁的褶皱。
韵禾同样趴在门边听外面动静,知道他没有离开,心口堵着的气散去少许,腾出的空隙很快漫进委屈,鼻头一片发酸。
她不仅觉得陆泊岩陌生,回想方才的自己,也陌生得厉害。
从前她装乖巧,他宠溺退让,不是挺好的吗?为何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她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抱膝发愣,过了许久都没想出所以然。
陆泊岩守在外间,约莫半个时辰后缓过神,让丫鬟打水进去为她梳洗,他蹭到门边朝里探看,试着唤了声:“韵儿。”
韵禾背对着门,听见声音身子僵直,但没回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回应。
“哥哥跟韵儿道歉。”陆泊岩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恳切,“不该心急口不择言,说那些伤你心的话。”
韵禾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维持住冷漠的姿态,“可我不想原谅你。”
“不求原谅,”陆泊岩苦笑摇头,“只想韵儿明白,韵儿是哥哥独一无二的珍宝,愿意豁出命保护的人,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变。”
变了,什么都变了。
韵禾在心中反驳,借擦脸的动作抹去涌出的泪水,闷声道:“我知道了,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直到陆泊岩离开,她才捏着巾子追到门口,攥紧门框躲着,隔着距离追随他的背影。
陆泊岩驻足回头时,她已转身回去了。
此后,陆泊岩忙于朝务,韵禾有意躲他,两人便是在瑞萱堂打照面,只简短两句寒暄,视线都不曾交错。
这日清早,韵禾照旧去瑞萱堂请安,甫入内,见陆泊岩端坐在左侧檀木椅上,一袭月白常服,眉目沉静清冷,好似一尊清峻玉雕。
忍不住停留视线,又在他抬眼时迅速移开,目视前方走到楚氏跟前见礼。
陆泊岩凝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落座,缓缓开口,“韵儿来得正好,前些日子我去过姜家,方才也已秉了母亲,寻个吉日会让你认回姜家。”
此事提得突然,韵禾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是何意?你不要我了?”
她脱口而出的话令陆泊岩心头惊颤,楚氏不由得眼皮一跳。
“只是将你的名字改回姜家族谱上,日后若有万一……”陆泊岩顿了顿,略过中间的话,直道:“不至于牵连你。”
韵禾追问:“什么万一?怎样的万一?”
“如今的侯府处在漩涡中心,朝局瞬息万变,说不定哪日就要大祸临头。”陆泊岩不想再生出误会,将话摊开说,同她道明利害。
韵禾看一眼座上的楚氏,她眉间凝着淡愁,没有丝毫惊诧,看模样是已知晓,认同陆泊岩的做法。
自己又是最后知晓的。
“侯府养我十几载,我愿意与母亲和哥哥同进退。”她说。
陆泊岩没搭话,端起茶盏轻抿。
“好孩子,”楚氏接过话茬,语重心长道:“你有这份心,不枉这十几年的母女情分,认归姜家不过是个名头,情分上咱们依旧是一家人,你好好的,我们才能安心。”
陆泊岩始终垂眸,看盏中茶叶浮沉,不与韵禾目光相接。
韵禾倏然明了,陆泊岩是怕自己再跟他闹,特意到楚氏跟前谈论此事,借楚氏之口相劝,让她顺从。
他总是这样,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自作主张地替她做决定,从不问她是否甘愿。
“可我不想去姜家,”韵禾头一次在楚氏跟前说不,声音很轻,不敢看对方,只直勾勾盯着脚下的青砖,“她家老夫人很厌恶我。”
楚氏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紧:“你见过姜家老夫人?”
韵禾点头。
她不明说,楚氏疑惑地看向陆泊岩。
“韵儿回京那日,在护国寺偶遇了姜家老夫人,生出一些摩擦。”陆泊岩解释,这是他事后从林东口中得知的。
他不会让韵禾去姜家受欺辱,已将此事安排妥当,遂道:“只将你的名字写入姜家族谱,日后另院别居,不和姜家人同一屋檐生活。”
韵禾抬眼,捉住他的视线:“另院别居,也就是要搬离侯府?”
陆泊岩喉结滚动两下,才吐出一字:“是。”
“想必哥哥连我住何处都选好了?”
“家中几处空置的宅子,你可以凭心意自己选一处。”
果然,韵禾扯起嘴角,笑意中透着讥嘲,静了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我要住我出生的那处。”
她出生的地方,是老侯爷安置容潇的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