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禾想道谢,嘴唇翕张,没发出声音。
她的确被吓到了。
*
瑞萱堂。
楚氏饮一盏温茶安神,气色已恢复如初,抬眸问:“知道是何人吗?”
陆泊岩:“擒获的贼人招供,他们受前户部员外郎的儿子所雇,伪装成山匪刺杀。”
楚氏忖了须臾,“与你调查盗粮案有关?”
陆泊岩:“是,儿子连累母亲了。”
楚氏:“你是为朝廷做事,无须自责。”
因盗粮案家破人亡的官员不少,心存报复之人定不止一个,陆泊岩多方提防,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一次有惊无险,不代表次次幸运。
“母亲近日尽量少出门,出门亦要带足人手随行,身边断不可离人。”
楚氏点头,叹道:“暑热原是不多出门的,今日应永康公主之邀赴宴,没承想遇到这种事,罢了罢了,日后少出门便是。”
“永康公主?”陆泊岩忙着朝政上的事,楚氏未提及,他不知有赴宴一事,闻言目光骤沉,追问:“席上还有旁人吗?”
楚氏数出几家赴宴的女眷。
陆泊岩:“没有男子?”
他的紧张不加掩饰,楚氏瞧出端倪,“为何如此问?”
“没什么,”陆泊岩迅速找借口遮掩,“母亲唯一一次出门便被盯上,儿子唯恐是席上有人泄露了行踪,故而留心一问。”
对方要报复,自是盯侯府动静,与赴谁的宴干系不大,他的解释漏洞百出,楚氏没点破,只道:“女子宴席,有外男成什么样子。”
暑热正盛,永康偏选这时候设宴,陆泊岩不信没有旁的缘由,从瑞萱堂出来,直奔琼芳院。
韵禾受了惊吓,倚在凉榻上,目光涣散,空望窗外缓神。
陆泊岩一进屋,率先被她发间明晃晃的亮色抓住视线。
是从未见她戴过的发钗。
不好的预感霸道占据心头,连方才因听闻她受惊而匆匆赶来的焦灼都忘了,直问:“公主赏的?”
韵禾怕再见他,又怕再不见他。
身体里的两个小人,一个想去寻他解释,说那日仅仅是玩笑,一个怂恿她挑明,大方承对他生出了不寻常的情感。
她不知如何是好,日日受两个小人撕扯磋磨,连梦里都是他沉眸转身,说再也不要她的场景。
他终于主动来寻她了,偏张口便问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
从前的哥哥,定然会先关切她可有受惊,仔仔细细将她周身检查一遍,而非冷着脸追问旁的。
韵禾说不清是怨是痛,心口堵着一口气,呼吸都要费很大力气,动静大了,胸口剧烈起伏,肉眼可见的气恼。
“不是,是三皇子送的。”
她赌气,同他说了实话。
陆泊岩深吸一口气,出口声音更沉:“他也在场?”
“嗯。”
“他同你说什么?”
韵禾感受到他的怒气,这令她生出奇异的畅快,便是要他分担自己的不悦才好!
遂将话说得更明白:“他同我表明心迹,说之前承诺娶我的话不会变......”
陆泊岩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韵儿,你怎可私订终身!”
他竟吼她?
还如此说她?
韵禾惊愤交加,满腔委屈堵在嗓子眼,倏地站起,一双眼通红,“这只是他的承诺,未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不会与他有任何逾矩之举,如何就成了私订终身?”
她起身的动作使发钗上晃过日影,倏然一道亮光划过,刺得陆泊岩眼睛酸涩,烧起两簇暗火。
实在碍眼,恨不能伸手将它拔了。
陆泊岩捏紧指腹道:“既说未逾矩,怎么戴着他给的发钗?私相授受与私订终身何异?”
他自以为端起父兄的架子教她知道其中分寸,忽略了自己失控的情绪。
亦没意识到,眼下他才是最没分寸的那个。
韵禾听他言之凿凿给自己安罪名,泪水盈睫,颤声反驳:“是他不由分说为我戴上的,我来不及拒绝,你为何总将我往最不堪处想?”
“他亲手为你戴上?”陆泊岩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字,“这还叫未逾矩?韵儿,你可知若叫旁人瞧见,闲言碎语会如何糟践你?”
“没有旁人。”
她想辩解,却愈发火上浇油。
她与他,竟还是独处!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陆泊岩嗓音发紧,眸色沉得能压垮人,“他为你戴钗,你未拒,他是皇子,纵是他唐突,传出去名声受损的事只会是你,不明真相的人只会苛责你不知……”
不知检点。
话未出口,陆泊岩蓦地顿住,后知后觉自己关心则乱,失了方寸。
心头那团乱麻里,几分忧她清誉,几分恼自己那腔理不清,按不住的情愫……他自己辨不分明。
一片死寂中,她望着他,泪光在眼底打转,“哥哥想说什么?”
“韵儿——”
“我在哥哥心中便是如此?”韵禾打断陆泊岩的解释,唇角泛起讥笑,泪珠终于承不住重量,滚落腮边。
滴落的眼泪比刀子还利,陆泊岩懊恼,“是我失言,韵儿在我心中是世间最至纯至净之人,我只怕你被外面的流言伤害。”
他声音软下来,靠近半步,试着朝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听不到外面人说的话,却先听他说了这么多伤她心的话。
他又一次让她难过。
韵禾没躲,安静感受他指腹的温度,和薄茧带来的磨砺触感,等他为自己擦干泪水,隔着朦胧水光与他对望。
他眼里的怒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与痛楚。
从前为惹他心软疼惜,她没少在他跟前流泪,其中十有八、九是装的,近来却一次比一次真,严重时她哭得心肝乱颤,几乎喘不过气。
这次亦然。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别开视线,哑声开口:“我长大了,对自己的事有考量,不劳哥哥操心。”
将熄的火苗瞬间重燃,陆泊岩额角青筋凸显。
“陆韵禾,你现在说不必我操心,不觉得自己没良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