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禾侧身向后,视线扫向门边,林东正抱臂倚门,不停向门内张望。
五锭银不是小数,以买字画为名讨要亦牵强。
她今日扮作小丫鬟,未带值钱首饰,没个可抵押的物件,除了……腕上的玉镯。
是哥哥拿第一份俸禄为她买的。
手掌覆在温润光滑的玉镯上,扭转一圈,又一圈,迟迟狠不下心。
正作难间,身后响起脚步声。
一名锦袍男子踱步进来,径直走来问掌柜:“可有山追先生的画作?”
“有!有!”掌柜连声应下,目光从她手腕移开,“客官随我来。”
两人说着去另一端看画。
莲久悄声劝:“姑娘,算了罢,伪造路引是重罪,您想孤身回京更是困难重重,万一......呸!奴婢是说您难得离开侯府,无人管束,自在度日等着公子来接岂不好?何苦冒这风险。”
她的话与岑修不谋而合,韵禾愈发犹豫,指间力道不觉松了些。
“这幅《仕女图》当真是真迹?”是那男子的声音。
《仕女图》?真迹?
韵禾纳罕,忍不住探头望过去。
掌柜含笑应:“如假包换,您瞧这设色、这工法,最要紧是画中风骨,赝品可摹不来。”
那人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审视细节,确实找不出破绽,“你这小店竟藏着这等好东西。”
掌柜:“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嘛!”
那人随即问价,掌柜朝他比了个手势。
韵禾心思一动,打断二人交易:“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掌柜以为她考虑好了,“姑娘稍候。”
韵禾:“巧得很,我在旁处见过一幅同样的仕女图,据说是真迹。”
掌柜和男子同时怔愣,目光齐刷刷移过来。
顾客蹙眉:“这话何意?”
掌柜脸上笑容僵住,沉声道:“姑娘休要信口雌黄!此画乃我重金求得,绝对是山追先生亲笔!”
“哦?”韵禾款款走近,眸光在画上一转,似笑非笑看向掌柜。
“姑娘无确凿证据,休要瞎说话坏我招牌。”掌柜乃是人精,当即明白她的意图,嘴上如此说,借那人瞧不见的位置暗暗朝她使眼色。
韵禾会意,“我并不懂这些,兴许是那家店主欺我不识货,想讹我钱呢,这位公子看起来是行家,看准的想必不会错,莫要见怪。”
说罢微微颔首,朝男子福了一礼。
男子面色稍霁,但因他的话心中存疑,抿唇思量着。
“姑娘既知妄言,便莫再扰贵客雅兴。”掌柜轻斥她一句,转而殷勤同男子继续介绍画作细节,以证此画非虚。
待男子携画离去,韵禾冷笑:“掌柜当真擅长造假。”
掌柜故作不解:“姑娘何意?”
“不瞒你说,作《仕女图》的山追大师乃我,”韵禾险些说漏嘴,转了个弯道:“我家主人的故友,真迹便在我家主人手中。”
掌柜打量她,强作镇定道:“空口无凭,我怎知姑娘所说是真是假?”
“真与假掌柜自己清楚,那人未走远,若我此时出去追上说明真相,掌柜猜猜,他可会寻人验看,再折回找你算账?”
掌柜喉头滚动,干咽一下,忽而转出笑容,“姑娘要说破方才便说了,既然留情,我也投桃报李,姑娘不是要去京城的路引么,我分文不收,为姑娘制一份,如何?”
韵禾莞尔:“掌柜是个爽快人,日后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为瞒过林东,韵禾趁掌柜作假的工夫,在铺子里挑挑拣拣,买了几幅字画作掩护。
回府的马车上,莲久抚着心口喘气:“姑娘好镇定,奴婢险些信了您真认得那位山追大师。”
“是认得,”韵禾颔首,“你也认得。”
“啊?”
“追者,隹也,”韵禾见她还不明白,拉过她的手,在手心写下“山隹”,上下一组,成了崔字。
“山追是崔先生的化名。”
“教过您作画的崔先生?”莲久恍然。
“正是”。
“这么说……真迹是在咱们府上?”
韵禾摇头:“我不知真迹在何处,起初不过试探,掌柜作贼心虚罢了。”
莲久叹服:“姑娘好生机敏。”
*
回府不久,陆缃来寻她,道次日戏楼有新戏开演,邀她同去。
韵禾:“我不想出门,姐姐自己去罢。”
陆缃:“还在为泊岩哥哥回去之事心里不痛快?”
韵禾不答,只是摇头。
她难得对陆泊岩和老侯爷以外的人生出亲近,陆缃是例外。
可自打意识到身边人皆知哥哥离京不带她,独瞒着她,心中委屈,怨愤,控制不住地牵连到陆缃身上几分,也因此生出隔阂。
陆缃又劝几句,见她神色倦怠,摆明不欲同自己多说,只好道:“那你歇着,改日再来寻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