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韵禾拘在琼芳院听了半日讲,甫一送走先生,莲久急匆匆进来回报:“曾家夫人带着二姑娘来了,三公子方才也被叫去瑞萱堂说话。”
韵禾大惊失色:“曾家来人怎么不早告诉我?”
莲久:“防着姑娘念书走神,三公子早下过严令,凡姑娘念书,天塌下来都不许中途打搅。”
“这下天真要塌了!”
先有看画选人,现在曾家带人上门,又专门唤陆泊岩去,为的什么不言而喻,韵禾又气又急,当即提裙往外跑。
哥哥竟选了曾妙菁!
这一念头占据脑海,韵禾被愤怒冲昏,一个没留神脚下,身子一斜,从书房门前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
陆泊岩得了信匆忙从瑞萱堂出来,至琼芳院,大步流星直入内堂。
韵禾侧倚在客间罗汉榻上,肩上虚虚搭着一件藕粉色的素绒披风,发髻松垮,脸色皎白,贝齿轻咬下唇。
崴了脚,胳膊和膝盖多处破皮,实在疼极了。
陆泊岩挨着榻边坐下,仔细查看她身上各处伤口,柔声关怀:“怎得如此不小心,可还有旁的地方伤着?”
他刚开口,韵禾蓄在眼眶的豆大泪珠滚落下来,泪眼婆娑问:“哥哥为何要选曾妙菁?”
陆泊岩当即恍然,无奈道:“便是为这个?”
“哥哥为何要选曾妙菁?”韵禾加重语气又问一遍,因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泊岩抬手在背后为她顺气,温声解释:“是母亲的意思。”
“那哥哥拒绝了吗?”韵禾不罢休,泪汪汪地盯着他。
陆泊岩不答。
母亲与曾家夫人相识于幼,素来交好,陆家与兵部尚书家结亲亦能巩固在朝中势力,且不说刚在瑞萱堂尚未来得及说此事,便是提起,他也没理由拒绝。
韵禾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心头蒙上一层寒意,“哥哥果然要娶亲了。”
“是。”陆泊岩点头。
他今岁二十有一,两位兄长在这年岁已议得亲事,他碍于科考搁置,前岁高中入都察院任职后,母亲多次提及为他相看之事,如今催促更甚,娶亲是早晚的。
顶着小姑娘怨愤的目光,陆泊岩没来由心慌,吸一口气,目光深深望入她眼中:“韵儿不希望我娶亲吗?”
婚嫁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韵禾自己的终身大事尚不能做主,遑论左右他的。
陆泊岩话问出口自己先吓一跳,心下怦然。一时辨不清在期待什么,只静静凝着她。
他容貌七分随老侯爷,生得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天然一股风流韵致,分明是多情的存在,偏他眸光清润,周身气度矜贵清冷,无形中的疏离淡漠了眉眼的秾丽。
唯有韵禾体会过被这双眼长久凝望的滋味。
琥珀棕的瞳孔流光潋滟,温柔又漂亮,是诱人沉溺的温泉。
若旁人盯着她看定会全身不自在,恨不得缩起来,陆泊岩是例外,她甚至喜欢他看。
完全占据他目光,享受他给的温暖,二者皆能勾出她心底隐秘的欢喜。
“怎么不说话?”陆泊岩替她擦拭泪水。
“别人可以,曾妙菁不行。”韵禾说罢拢紧身上披风,顺势将脸埋进细软绒毛里,整个人缩得跟个小鹌鹑一样。
从小到大,她受了委屈便这般缩起来。
两个小丫头自小结下梁子,陆泊岩只以为是孩子气的小打小闹,没想她如此执拗。
“韵儿,不娶她也成,但你需得将话说清楚我才好应你。”他最知道怎样将小鹌鹑骗出来。
韵禾露出一双水光破碎的眼睛,湿漉漉看着他,没解释为何不能是曾妙菁,只闷闷道:“如果哥哥一定要娶她,能否等送我出嫁以后再娶?”
她这辈子都不会唤那人嫂嫂。
陆泊岩未开口,莲久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药,和青瓷瓶装的外敷药膏。
韵禾擦破皮的地方已上药包扎过,这瓶是郎中专门调制敷用在脚踝处治疗崴伤的。
但凡韵禾抱恙,照顾喂药皆是陆泊岩亲力亲为,莲久先请示他的意思。
陆泊岩抬手拿过青瓷瓶,转身去掀盖在韵禾腿上的薄毯,捏起一角却顿住,握着空拳收回,将药瓶递还莲久,“你给姑娘上药。”
“哥哥?”韵禾目光写满不解。
“脚踝是女子的私密处,不可给丈夫以外的男子看,我身为兄长亦要避嫌。”陆泊岩语气淡淡。
“不要莲久,我只要哥哥帮我。”韵禾瘪着嘴,泫然欲泣。
“韵儿乖,”陆泊岩往前稍挪,揉着她的发顶,嗓音温润,“我在这里陪你。”
有淡淡沉水香钻入鼻尖,韵禾没有如往常一般直接扑进他怀里,而是仰面看他:“那哥哥抱着我。”
陆泊岩果然没动,眸光闪了两下。
韵禾心凉了半截。
他不让她亲,不碰她,眼下连抱一下都不肯,明摆着要将自己推开。
也是,陆临川对亲妹妹尚不如娘子,自己非陆泊岩的正经妹妹,又与他未来娘子水火不容,他自然怕惹出闲言碎语影响议亲。
韵禾越想越委屈,更不甘心,眨眼送出两行清泪,“我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