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婷喋喋不休说了一会儿,不听她搭话,侧目看过来,见她眼眸低垂心不在焉的模样,肘尖轻撞提醒。
“我有听。”韵禾忙道,为表真诚,将视线一并挪向她。
陆远婷:“那你倒是说两句,别跟个哑巴似的。”
韵禾:“四姐姐说二嫂嫂打算盘......我愚钝,尚未琢磨明白。”
“呆子,”陆远婷嘴角一撇,眼中不屑明明白白地露了出来,“她不就是想把我送到三皇子身边,拿我当梯子攀高枝么。”
韵禾恍然,嘴巴张成小小的圆形。
陆远婷方才在屋里受了挫,极力寻求一份认同,停下脚步盯着她:“我便是庶出的,也是侯府的四姑娘,高门大户挑剔,去寻常官宦人家当个正头娘子腰杆总是直的,她偏要推我去当什么才人,说好听是才人,归根结底还是妾,你说她是不是可恶?”
韵禾乖顺点头,想到在堂内二嫂嫂说皇子身边的才人比旁人正妻尊贵许多,日后皇子封王便是王府的夫人次妃,所受尊荣在京城一众贵眷中乃数一数二的......
此话不无道理,但妾终归是妾,事事要看正妻眼色,不怪陆远婷埋怨。
如此想着,韵禾低声叹了句:“姐姐若能做正妃便好了。”
陆远婷没料她这般说,诧异看过来,但见一双眸子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使她言语更显真挚。
心中郁气熨平大半,语气缓下来,“你呀,想事情总是简单。”
“嗯?”韵禾眨了眨眼,“姐姐是记在母亲名下的侯府四姑娘,本就可以做正妃啊。”
陆远婷和二哥陆临川为妾室苏姨娘生养,照规矩记在太夫人楚氏名下,姨娘位卑,公子姑娘却是侯府正经的主子,楚氏仁厚,给他们兄妹的吃穿用度一应比照嫡出,侯府内院尚算和睦。
是以韵禾如此想陆远婷完全理解,既叹她心思单纯,又怜她不谙世事。
到底是被韵禾的“蠢话”取悦了,陆远婷弯唇露出笑意,好心提醒对方:“侯门水深,皇家更是刀山油锅,你已及笄,不日也要谈婚论嫁,万事多往深处想想,莫被表象蒙蔽了。”
韵禾点了头,目光还愣着,似在琢磨。
陆远婷看她一副懵懂模样,自觉对牛弹琴,摆摆手道:“罢了,你还是继续指望三哥吧,最好能让他在娶妻前替你谋一桩好姻缘。”
自二哥娶妻,陆远婷真切体会俗话说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她作为亲妹妹尚因有了嫂嫂受气,韵禾虽自小养在太夫人膝下,到底是个来路不明的,日后亲儿媳妇进门,婆慈媳孝,哪里有她的好。
陆远婷看不上韵禾,一贯拿她当陪衬,但此番话实实在在发自肺腑。
至于能领会多少,全看傻丫头自己了。
说罢利落转身,鹅黄的裙裾旋起明媚的弧线,带着一阵香风,径自去了,跟在最后的两名丫鬟越过韵禾,碎步跟上去。
韵禾在原地立了片刻,直到那抹亮色彻底消失,才慢慢挪动步子往中院走。今日轮休,不必听夫子授课,轻车熟路来到陆泊岩的书房,完成昨日遗留的课业。
云井得了信赶过来伺候,一踏入房门,见韵禾正拆看书案上的画卷。
三幅图一一摊开用镇纸压平,皆眉目栩栩的妙龄女子画像。
韵禾好奇抬头:“这是?”
云井:“昨日太夫人遣人送来,请公子相看的。”
“相看?”
“太夫人让公子过眼后择一位最心仪的,好遣媒婆上门提亲下聘。”
“原是未来嫂嫂啊。”韵禾低声喃喃,秀眉不由蹙起,复问:“哥哥相中哪个了?”
云井照实道:“公子略看一眼便收了,未曾示下。”
韵禾不再言语,又将三幅画端详一遍,细到每个人的眉眼,视线回到中间那幅停留许久才依次卷起。
“有许久未习丹青了,莲久,替我研磨。”
*
陆泊岩晌午回府,先被母亲唤去瑞萱堂,问他画上三位女子是否有合意的,好将人邀到府中进一步了解。
陆泊岩:“眼下政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此事。”
楚氏听厌了他的托辞,嗔道:“你已科举入朝,自该抓紧成家,不过叫你相看相看,后续事宜有我替你操持,费不得你多大功夫,别想寻借口推托,最迟明日,务必给个准话,否则莫怪为娘的擅专了。”
“容儿子思量一二。”陆泊岩恭谨应了。
穿堂出来,听人报五姑娘在书房,径直过去。
屋内,小姑娘正横坐在圈椅上,背靠一侧扶手,双腿闲闲搭在另一侧,手中捧着卷书,念念有词。
仔细听,读的是《中庸》,“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恰是陆泊岩平日自箴之言,本十分寻常,此刻由她口中念出,再度牵起昨夜梦境,倒成了讽刺,右手不由背向身后,暗暗摩挲指腹薄茧。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他低声重复,自嘲一笑。
“哥哥回来啦!”韵禾抛了书跳下椅子,一如既往扑进他怀里。
“嗯。”陆泊岩回神,淡淡应了声。
早晨不去看她,现在又异常冷漠,韵禾察觉反常,仰着莹白小脸看他:“哥哥怎么了?”
“无事。”
“骗人,哥哥脸上满脸都写着‘我、有、心、事!’”韵禾一字一顿戳破他,食指配合着点过他额头、鼻尖和左右脸颊,“是因为桌上的三幅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