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义侯府。

龙凤红烛高烧，烛泪垂金。锦帐流苏，铺就绣被鸳枕的拔步床边，并肩端坐着一对新人。

新郎官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正是侯府三公子陆泊岩。

他手执一柄系了红绸的玉如意，挑向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绣盖头。

红绸滑落，烛光骤然跃上芙蓉面。

这张脸，还有眉间的一点朱砂......

陆泊岩呼吸一滞，握玉如意的手倏然收紧，忘了下一步动作，耳边喧闹戛然，待他定神回看，喜娘和宾客早已消失不见。

“哥哥。”身侧少女弯着眉眼唤他，嗓音甜糯，柔荑自然而然攀上他的胳膊。

陆泊岩喉咙发紧：“韵儿......怎么是你？”

她仰面看他，唇角高高扬起，笑容灿若云霞，“我一直在等哥哥娶我呀，自然要在这里。”

话音将落，润泽唇瓣贴上他脸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她开心时惯常如此。

往常陆泊岩会一笑置之，此刻视线却黏在那两瓣翕张的唇上。

“哥哥怎么了？”

檀口微张时，能窥见隐在里面的灵动粉舌，他看得几乎陷进去，脑海中疯狂涌动一个念头——吻她。

“哥哥？”她还在唤他。

“我不是你哥哥。”陆泊岩控不住杂乱的思绪，自喉间挤出冰凉的一句话。

她清秀的眉眼瞬间垂落下来，委屈地张了张嘴巴。

话未出口，人已被陆泊岩托着脑袋压进床榻，未出口的话尽数破碎。

暖香红帐，一室旖旎。

……

“嘭”一声响打断欢愉。

两扇沉重的朱漆房门被踹开，烛火猛然一晃，险些熄灭。

老侯爷脸色铁青得骇人，胡须根根发抖，怒目指着帐子：“孽障！”

“我的儿啊！”一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从他身后奔出，踉跄扑到床榻前，不顾仪态，一把扯开半边红纱帐，拥紧香肩赤裸、嫁衣凌乱的小姑娘，号啕大哭，“我苦命的儿，怎就被这黑心肝的糟践了，为娘不该将你托付在这虎狼窝......”

陆泊岩炽热的身躯瞬间僵冷，尚未来得及看小姑娘神色，猛地一个颤栗，从梦中惊坐起来。

周围并无龙凤红帐，掀开青灰床幔，床头唯一一盏烛火左右摆动，最终溺灭在灯油中。

窗外天光初亮，浅浅一层白光透入室内，愈显朦胧。

手背抹了把额头，触手一片冰冷的湿意，寝衣紧贴肌肤，凉意随着神思回笼，一寸寸沁入骨髓。

原来是梦。

一场荒诞悖伦，又销魂蚀骨的梦。

照常理，梦中生不出感受，可他的脸颊和身体像是有记忆般，试图回味那极致欢愉的滋味......却如捕风捉影，白白惹出满腔抓心挠肝的怅惘，不禁叹息。

仅仅是梦啊。

*

晨起，韵禾对镜梳妆，眸光不时往窗外张望，陆泊岩每日去上朝前一定先来看她，今日迟迟不见身影。

更衣后，倚着门框等到卯时过半仍不见人，往常他便是有事缠身亦会差大丫鬟云井来传话，除非生病，恐她忧心才瞒着。

韵禾放心不下，遣莲久去探问。

少时莲久回来，道：“姑娘，三公子已去上朝了。”

“走了？”韵禾怔然，得到肯定答复后，又急切问：“可是哥哥身体抱恙？”

“奴婢问了云井，三公子晨起脸色的确不太好，但只道是梦魇，不让延请郎中。”

“知道了。”韵禾垂下眼睫，沉默须臾重新抬头，“去瑞萱堂吧。”

*

从瑞萱堂请过晨安出来，韵禾放慢步子，低头踩石径上的落叶，听它们发出脆响，转瞬便和前面步履匆忙的鹅黄色身影拉开一段距离。

怎料那身影忽然驻足，扭身蹙眉看着她：“你可听见我说话了？”

“什么？”韵禾茫然起眼，清凌凌的双眸映着和煦秋阳，里头却空茫茫的，撞上对方不耐烦的目光，连忙垂眸：“抱歉啊四姐姐，我不小心走神了。”

“你走快些。”陆远婷催促。

韵禾紧两步跟上，落后她半个肩膀的位置。二人个头差不多，陆远婷昂首挺胸走在前头，韵禾的目光却低落在两人偶然相接的裙摆处。

一黄一青，冷暖分明。

陆远婷：“二嫂嫂面上说是为侯府好，为我好，在嫡母跟前做足了贤惠模样，心里头打的算盘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响，偏嫡母还赞她思虑周全，倒显得我不识抬举！”

韵禾默然听着，脚下又踩碎一片枯黄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