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毕剥声中,鞭炮在空中炸开,留下一地红纸花。飘落的纸花沾上了清晨的些许潮气,黏在土路上不大好扫,零星几点蔓延到小巷尽头的灵堂前面。说灵堂其实就是几根木柱子和一大块塑料布搭成的棚,里面摆着棺材和花圈,最外面是一张供桌,上面最醒目的就是一张黑白相片——那是乔旸爷爷的遗照。
掉漆的红木门大敞着,其上贴着白色的挽联。来往的人穿梭于院子与灵堂之间,大多待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只剩下一些平日走得近的亲戚和街坊坐在灵堂里闲聊。
乔旸在大门口立着,头上戴着根孝条,像棵沉默的树,直直望着供桌上那张黑白相片。若不是时不时擦一下眼睛的手,倒真像是个木偶。
他就这么站了一上午,没人搭理他,他也不说话。中午招呼宾客吃饭也没去吃,因为他要趁大家都在院子里吃饭的功夫去灵堂。
此前他也试图进灵堂,被大伯拦下来了,说他不是乔家人,不准他过去,就连孝衣也不让他穿,现在头上的孝条还是他好不容易抢来的。
乔旸悄悄摸到棺材边,今天下午爷爷就要下葬了,此后就会变成山头的一个小土堆,想再看就没这么容易了。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棺材,沉默许久,最后也只是在香炉里上了三根香。
饭后,大家都默契的围着灵堂站一圈,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站在最前方主持这场葬礼最后的仪式,先是大伯被叫上前去跪着,伴随着一声声凄异“爹——”磕完了三个头。
仪式继续,当老先生喊到“孙辈上前一步走,跪——”时候,乔旸也跟着跪下了,可谁知还没等磕头,他就被两三个人拽着拖走了。
拖着拽着到了院子里,他们才把乔旸扔下,围起来。乔旸抬头看向他们,正是他大伯母娘家那边的子侄,比乔旸大上两三岁,之前就没少欺负乔旸。
乔旸恨恨看向他们,爬起来还想往外冲,这三人却把路堵得死死的,拦着他不让他去。外面还在继续,乔旸不能大喊大叫惊扰了仪式,只好咬紧牙关憋着一口气使劲儿去反抗,弄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是没能挣脱他们的桎梏。
拦着他的人此刻声音微喘:“你也不能怪我们,我们也是听了我姨的命令。你又不是乔家人,非得凑这个热闹干啥,你爷走了到现在,一直没赶你走都已经是对你不错了,还想干啥呀。”
听着外面传来“礼成,起棺”的声音,他们才终于松开手。乔旸被人丢抹布一样丢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脸。
缓了一会儿他才从地上爬起来,好在送灵的队伍因为抬着棺走得不快,还追得上。他远远的跟着,离他们很远。跟到坟地,又原路返回,蹲在山脚下的树林里静静等候,直到双腿麻木没有知觉,确定人都走干净了他才敢上去。
乔旸踉踉跄跄的跑到爷爷的坟前,乡下人丧葬都是土葬不立碑,是以只有一个小土堆,还能看见翻新的泥土,与旁边土堆的颜色不太一样。乔旸郑重的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也不知道现在磕有没有差,乔旸想了一下,又磕了几个。
“爷爷——”
“爷爷,其实我骗了你,我错了,你别丢下我。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你真相,怎么就没有说的机会了,我现在说你还能听见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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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彦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天上挂着一轮满月,还能看见点人影。起初他没看见乔旸在哪,只能往隔壁大娘说的坟地的方向走,直到他听见零星一点沙哑的声音,他才确定乔旸就在这。
“乔旸。”
乔旸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往周围看了看,太黑了,他也没能看见什么,似乎是有个人影。无所谓了,是人是鬼都无所谓了。
张彦走到乔旸身旁蹲下,乔旸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叫他的人是张彦。
张彦租住在乔旸家里已经快一年了,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是熟悉。意识到爷爷不对劲的那天清晨,他也是先去叫的张彦。等张彦看过之后,借了个自行车,带着乔旸去镇上大伯家报的信儿。
“小旸,回家吧。天已经黑透了,要看你爷爷明天再来吧。”
“彦哥。”乔旸的声音好像要喇死人。
“嗯,看你一直没回家,想着你就在你爷爷这儿。”张彦一边说话一边拉乔旸的胳膊,试图把他扶起来。但是乔旸跪到现在,那一双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根本站不住。没办法,张彦只好肩膀驾着乔旸的胳膊,手揽着乔旸的腰,让乔旸用这个姿势靠着自己,等腿麻劲儿过了再走。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不消片刻,乔旸说自己好了。谁知刚走了两步路就又要摔跤了,张彦连忙扶住他,笑了一下。
“走不了怎么不说?”说着张彦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跟哥还客气上了。”
“不用了彦哥,我自己能走,我刚刚就是有点看不见路,我真能走。”
“是,你能走,等你一步一摔走回去天都要亮了。一会儿还得下山,你再一摔,我都找不到你滚到哪里去。快点上来,哥背你。”张彦知道这小孩现在心里难受,尽力逗他,但乔旸不搭茬,他只好做出强硬的姿态说,“快点的,别跟我犟,我明天还要上工,早点回去,我就早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