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帮忙的人就该走了，什么都没拿来的人，往兜里揣了几把瓜子，手上再拿了几个果子，三三两两的结着伴走了。还有些人从家里带来了锅，带来了碗，带来了桌子，人们办酒宴，一家是完不成的，都要从亲戚或者邻居这里借些东西，再请来各家的人帮忙。

李婶来的时候，拿了一口边角磕碜的铝锅，和外婆家的有些相似，都是外形一样的铝锅，只是外婆的更新一些。

那口锅是前年外婆买来炖猪蹄的，当时炖汤的砂锅有些裂纹了，外婆便带着我去集市，想要再买一个砂锅，去到集市上，店铺前卖砂锅的老板娘显得异常热切：“老奶奶，带孙女来买锅啊，这女娃子长得真俊俏，想必妈妈是个美人，这都是您遗传得好啊，想您年轻时……”

听着别人夸我，外婆本来很高兴的，却突然带着我转身就走了，“玖玖，咱们走，她这锅一看质量就不行，肯定放到炉上就裂开了。”

老板娘正说得高兴，看见我们走了，赶忙喊道：“哎，怎么走了，我这锅可是十年的老牌子，炖嘛嘛香，不粘锅，不易碎……35一个，看你们一老一小的也不容易，29.9最低价，别处可没我家质量这么好，又这么低的价格，良心买卖……”

外婆没有回头，拉着我的手说：“别看她说得那么动听，那都是些花架子，专唬你们这些不经事的小娃娃。”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其实老板娘的锅还挺好的，外婆大概是不想让我听见妈妈这两个字吧，我知道外婆的苦心，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最后外婆带着我在地摊上，9.9买了这口大铝锅，地摊上的大喇叭里喊着：“特制加厚大铝锅，只要九块九，炖汤鲜美肉多汁，幸福久久赛神仙……”

付了钱，外婆说这么大口锅还能炖个大猪头，让我补补脑，在学校里考第一名，让别人羡慕羡慕我，事实上我的成绩只有中下等，但我还是努力笑着露出大白牙：“好啊，一定给外婆争气，外婆，集市真好玩，下次再带我一起来好不好。”

外婆笑着说：“玖玖喜欢的话，我们经常来，走，外婆带你去买枣糕。”

“好啊，要很甜很甜的那种。”我笑着回应。

现在李婶把她家那口磕碜的锅放在边上的角落里，抬着外婆家的锅，一边和妈妈热情地告别，一边往外走：“大妹子，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也别太伤心，免得伤了身子……”

她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我一把拉住了，我指了指边上的锅，冷着脸道：“那才是你家的，这是我外婆的，麻烦你重新拿一下。”

她却反口道：“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锅，好心拿来帮你们，你却让我拿你家的破锅回去，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人，啐!大妹子，你看看你家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们大人常年不在身边，小孩都缺管教，以后你可得好好管管。”

妈妈把我拉了过去，笑意迎着李婶：“李婶，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管教疏忽，你也知道这么多年她就和我妈生活在一起，难免缺些教养，这里还有几袋瓜子，你也一起拿回去，让屋里的小孩分着吃。”

李婶得意地接过了：“大妹子，看在你的面上，这事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你们不在家小孩放着不管，可是会出大问题的。”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后面的人看到妈妈好欺负的样子，要么暗中换了菜刀，要么多拿了几个碗，干完自己的活，也都走了。

也是，不是妈妈的东西，外婆走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还有谁用呢？

妈妈把我关进了房间，我觉得生气又委屈，却什么也不能做，闷在床上，抱着二妹，不知不觉便沉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传来的模糊的声音。

“远叔，……房子……拿去……地…………给你。”

“你这人……村……好事……”

“我们……外面……没用……”

“……放心……村里……钱……”

我好奇地爬起来，贴在门板上，想再听清楚一点。

“我们村开发旅游，那一定有搞头，这么好的山水，你看你家四周都是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再远几处就是成群的茶岭，这可是一块风水宝地，等成功了，你家就是我们村的大功臣，就是你远在外面，我也得在村里给你弄个表彰大会。”

“远叔客气了，能为村里做贡献，那是我们的福气，怎么敢再麻烦你。”

“麻烦什么，村里发展得好，大家都受惠，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把合同签了，我就先回去了，你明天就要走了，晚上我就让村里给你把钱打过来。”

“那行，远叔，慢走。”

“姐，你走了就不回来这里了吗？”

“茹萍，你是知道我的，我在那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这里确实没什么留恋了。”

“你想好了就行，只要你不后悔，把玖玖放出来，我们先吃晚饭吧。”

夜晚的星空亮得璀璨，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天空，我想，最亮最大的那颗，一定是外婆的，一定。

妈妈正和姨妈抱怨着;“肖志远这王八蛋，说好的七万，现在只有五万，说什么那几块地地势太低，常被水淹，很影响开发，价值太低，这不是明摆的欺负人吗？”

姨妈叹气道：“你也知道，他们哪是什么好人，况且你在这里也没个倚仗，找了他们也争不过，回云江以后带着孩子安心过日子，少生些气，你身体比以前差了许多，回去好好养养。”

妈妈低下声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日子虽然比以前好点，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想必是以前留下的病根。”

“回去以后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免得留下什么大病。”姨妈劝道。

妈妈垂着眼说：“不严重的，没必要去医院了，费钱，之前也去过几次，除了繁重的花销，不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听着妈妈身体变差了许多，虽然我一直讨厌也怨恨她把我丢在这儿，但还是觉得心中不忍，喉咙有些哽咽，凉夜的气息倒进肺里，呛出几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