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向暖》
文/叶寻木
晋江文学城首发
「如果我做了一场关于星星的梦,你会不会笑我幼稚。请别笑,因为梦终将远去。」
上卷:关于星星的梦
一张脱漆的旧木桌上,瓜子和水果整齐地列在四周,大红的香烛燃了一半,外婆的骨灰放在正中央,桌子上方悬挂着一把红伞,根据摇茶村的习俗,人死后还没有下葬之前,灵魂没有地方可去,挂红伞可以将魂魄聚集在伞下,让那个人最后再看看他依依不舍的尘世,又或许是依依不舍的某个人。
作为新时代接受了八年义务教育的人,我是不信奉这些的,但我也会暗暗地想,是真的就好了,若是真的,希望外婆还可以看看她热爱的人世间,再,看一看我,外婆,外婆,你若看得到我,我为什么看不见你呢,其实是我想再看一看你啊,我哭红了眼,堂内的白绫刺痛双眸。
桌下的铜盆里烧着纸钱,请来的先生敲响钟磬铙钹,嘴里念着咒语,妈妈和姨妈头裹着白巾,身披孝服,跪在地上哭喊着,来帮忙的人也都是一脸悲痛的样子。
八月的天,热得没有一丝云,知鸟挂在树梢,不知疲倦地叫着,沉闷地堵着我的心口。
中午时分,屋里哭泣的人止住了哭声,被人劝回了里屋暗自落泪,屋外的炮竹响了几声,来吃酒的人纷纷入了席,人声嘈杂,谈话的笑声一阵阵刺痛我的耳膜。
“王婶,你家姑娘怎么没来?”
“你小子,一阵子没见,怎么没臊地问起这话。”
“你看我,这不是二十五六了,还没个着落嘛。”
“是啊,王婶,刚哥对你家姑娘那可是吃饭也想,睡觉也想,就连上厕所也想呢。”
“哈哈哈……”
“这八字都还没一撇,说这话也不怕折了你的下巴。”
“我折了下巴不要紧,只要刚哥此生能够幸福,我刘二狗就是断条腿,也只管拿去给他们做新婚贺礼!”
“兄弟,够义气!苟富贵,无相忘!”
“我就知道,我刘二狗跟着你,肯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来,干一个,祝我们的兄弟情长长久久,跟哥走,不白走,哥们儿领你去喝酒……”
二妹的声音在脚边响起,它用头触了触我的腿,我把它抱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一阵酸涩,二妹,以后就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今日过后,就该送外婆的骨灰上山了。
五点钟的天,天色一片暗沉,幸好是夏日,还有些微微的晨光,暗黑色的天,孤寂空明。
妈妈说让我留在家里,不必跟着他们一起上山了,我拉着妈妈的衣袖,猩红着眼,声音嘶哑:“妈妈,外婆生前最疼我,我也把外婆视为最亲的人,请你让我送外婆最后一程。”
妈妈不耐烦地拨开我的手:“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去山上的路不好走,那么多人你去瞎凑什么热闹。”
我固执地拉着妈妈的衣袖不松手,几乎要绝望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掉:“妈妈,你离开家那么多年,是外婆把我扶养长大,你不让我去,就是在要我的命。”
“是啊,姐,你毕竟当年把玖玖留在这里,这么多年了终归是有感情的,你就让她去吧,那么小看着也怪可怜的。”姨妈轻声地劝着妈妈。
妈妈语气软了下来:“茹萍,你也知道,白景平他当年是怎么对不起我的。”
姨妈把我抓着衣袖的手牵了过去,语气温柔地对妈妈道:“都过去了,而且大人的错,孩子总是无辜的,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把妈送上山吧。”
我抬着外婆的骨灰,姨妈给我打着红伞,一行人上了山。
一路上唢呐的声音吹得悲壮,两个穿着长衫的男子摇着铜铃,嘴里唱着挽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1]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蒿里……”
终于到了一处地势平坦之处,这里植满了松柏,是摇茶村历来的坟地。
摇茶村的传统都是以树葬安置过世人的骨灰,每个人在出生时,家里人都会为他种一棵树,等到人死了,会从当天穿的衣物上裁下一小节布,在布上写下这人的名字,其余的则同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把骨灰葬在出生时种的树下后,就把写上名字的布系在树上,作为留给活人的纪念,不留坟头,不立墓碑,既环保干净,又全了世人的念想。[2]等到清明时节,从自家的茶山上摘来几朵长得最好的白茶花,带上瓜果和香就可以去祭拜了,把白茶花插在埋葬骨灰的地方,放上果篮,遮伞点香,开始说祝福和思念的话,等香燃尽,亦是告别之时,留下的只有沾着细雨的白茶,花香氤氲,融入松柏的陈旧里。
人生,树亦生;人死,骨埋秀树,魂葬青山,与古树常伴,与明月共对,与天地同眠。
把外婆的骨灰埋入树下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童年也结束了,它也随着外婆葬在了这里。
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过于不舍,对谁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清晨的风,吹得人有些清醒,凉意拂过我的发梢,带动身后的沙沙作响,是风,替我回头看了看。
回去以后,姨妈让我用清水净手,可以去除晦气,人也才能重新开始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