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偃的怀里还抱着那端枋送过去的文书,站在门前的动作带着几分拘谨。
褚砚抬眼望去,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依旧是那枚已然金丝满壁的联觉信标。
“你来了。”褚砚并没有避着月偃,哪怕已经坐在案前,他手边的依旧是对于月偃的调查汇总。
心神不宁的月偃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上面,并未注意到褚砚手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犹豫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了出来:“我不准备让范团的哥哥常驻曜青,他更适合前线作战,我会和他一起行动……”
“您会不会认为我很无情。”抱着文件的月偃忐忑不安的低着头,说到最后声音细弱,近乎自语。
明明兄妹两人经历了那么多才相认,他却做出了这么残忍的决定。
在月偃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褚砚彻底理解了端枋说的话,月偃确实太过于依赖自己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他当然可以不安,也可以害怕与不自信,但不可以将评判的权力亲手交给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并为之期待与惶恐。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也不行。
这种性格在和平时期往往被称为虚心求教,而在某些紧急的情况下则被称为瞻前顾后,毫无魄力。
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这种性格是极为致命的。
“月偃啊月偃。”褚砚叹道:“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仍在害怕令我失望的前提下作出了这个决定。”
对于这个问题,月偃回答的毫不费力:“这样做对曜青来说,是最好的局面。”
“那就足够了。”
慈不掌兵,仁不从政。
作为实践的第一步来说,月偃能这么想,已经足够了。
褚砚合上案上的文书,伸出手想要仔细看看那枚挂在狐耳上的联觉信标,却被月偃下意识的一偏头躲了过去。
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了空中。
“将军,我……”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月偃无措的抠弄着指甲旁的肌肤,他神情慌乱,怔愣了半天,也只说出了一句:“抱歉。”
“步离战首的选举还未结束,月偃不想错失良机,特来辞行。”话还未说完,月偃便把怀里的文书放在了桌案上,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月偃?”褚砚起身唤他的名字,“月偃!”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但月偃并没有答应,一次也没有。
他一直往前走,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离的足够远时,他背靠着院墙,心脏怦怦直跳。
刚才他差点就忍不住想要说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
幸好忍住了。
只不过……
为什么要夸赞我呢?
我做的并不好。
为什么要支持我呢?
我比范团的哥哥要更加危险。
为什么要体谅我呢?
我不配取得原谅。
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呢?
为什么呢?
在光影的帮助下,耳侧的金色平安扣闪着奇异瑰丽的光泽。
蛊惑性的话语又一次响起:“你知道的,我能帮你,我能消解你的痛苦。”
周遭的草木开始生长,面前的树枝冒出了新芽,花苞舒展了筋骨。
倏忽用自己积攒的力量操纵周遭的植物,令它们得到滋养,顺着自己的意愿将月偃包围,形成一个木质的囚笼。
“只需要把你的躯体交给我,短暂的,只要一瞬间就好。”
嘉果坠于枝头,赤艳如血。
枝条一甩,拇指大小的赤果便擦着月偃的耳侧飞过。
摔打在墙面是破裂开来,即刻散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有人影在不远处浮现,他说:“月偃,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倏忽!
不想继续忍下去的月偃伸出双手,拽着眼前人的衣襟。
他愤恨地抬起头,却没有看到熟悉地金色瞳孔,那是一双满是关切与错愕的琥珀色眼睛。
他抓住的人是……褚砚。
他已经分不清他们两个了。
嬉笑自脑海中传来。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瞬间从月偃的脊背滑过,只留下了一地无法言明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