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短暂的失败并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月偃的表现反倒是让他越来越期待那个崩溃的时刻。
他热衷于用自己原本的模样激怒月偃,随后在变幻为褚砚的样子,好让月偃没法动手。
不仅是镜子,他致力于出现在每一个能反光的地方,用那些蛊惑人心的用语来诱骗月偃这只迷途的羔羊。
瓷砖、灯泡、熄屏的玉兆、长剑上的锋芒……
看得多了,这些东西对于月偃来说已经有所免疫了,但倏忽又想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饮食。
他把虚影浓缩在茶杯里,放在饭碗中。
虽然每次月偃都会将那道影子吹皱、吹散,吹到看不清形状,但着仍会给他一种吞咽咀嚼血肉的荒诞感。
短短几天,月偃就因为过度惊惧而消瘦起来
在此期间,无论褚砚问什么,都只能得到一个回答:“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可他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是不是因为太孤单了?
狐人应该也算是狐狸吧,褚砚记得狐狸绝大多数是群居动物。
如今曜青一共只有两只狐人,住的还特别远,离群居的概念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月偃一点消息都不愿意透露,褚砚只好各种办法都尝试一下。
首先就是让已经正式更名为范团的饭团子和月偃多多交流。
正巧范团的同学家里添了个妹妹,满月宴上,她拉着月偃好好过去热闹了一番。
在宴席上,他们还遇到了祝黎。
月偃早上又被倏忽恶心了一通,只顾着和倏忽打嘴仗,结果忘了带满月红包,最后还是借了祝黎的钱才补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新生命的诞生所带来的不同,那几日的月偃气色确实要好一些。
观察细致入微的范团提出了一个十分具有建设性意义的方案——试儿!
和仙舟的习俗不同,狐人幼儿的满月宴有试儿的传统。
因为步离人认为强者即便刚出生那也是强者。
为了将强者筛选出来,他们会在满月时将孩童放在中央,在周遭摆上一圈物品,谁能抓住这一圈物品中唯一的武器,便是天生的强者。
受此影响,狐人也会举办类似的仪式,不过他们从不会摆上武器。
因为抓住武器的人,往往代表强大,强大的狐人则会成为冲在战线最前方的炮灰。
为了活着,他们宁愿成为一无是处的废物。
从宴席上回来的范团手都要挥出残影,十分激动的说月偃应该是想要一个试儿宴。
但是他年纪大了,不好意思说。
但是没关系,作为曜青唯二的狐人,她会帮忙开口的。
“这行吗?”
“试试吧。”褚砚将怀中那一大堆具有各种吉祥寓意物件放下,和端枋一起将这些东西摆成一个圆,“万一有用呢。”
看着周围布置得差不多了,端枋率先出门,准备把月偃叫过来。
在来的路上,端枋怕自己露馅,只留下一句“闭上眼,跟我来”后,基本没再说过话。
他并不知道这三个字给月偃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毫无起伏的声音,笃定的姿态。
他们是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问题了吗……
会被赶走的吧。
月偃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指甲嵌再掌心里,有些痒,还有些疼。
但更多的是难过。
虽然曜青的生活只占据了月偃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足以填满他那枯燥无味,到处都充斥着麻木与痛苦的过往。
这是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准确的幸福的地方,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想离开曜青。
他知道褚砚的性格,如果自己撒泼打滚,不,或许只要再一次露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表情,褚砚就会让他留下来。
月偃甚至能想象到褚砚的表情。
他先是会揉着眉心叹气,随后无奈的对自己招手,告诉自己下次有什么事一定要提前说,最后顶着压力将自己留下来。
在晚上,还会偷偷过来看一看自己。
就像以前一样。
一想到自己即将失去这些东西,月偃顿时心乱如麻。
他不愿意回到先前那过于贫瘠,宛若干涸的河床般无趣的过往,可他也舍不得让褚砚为难。
联盟对孽物厌恶至极,倏忽必须离开,被倏忽附身的他也一样。
是自己太贪心了,竟然奢望可以留在曜青。
闭着眼的月偃跟在端枋身侧,满是怀恋的走过这条不知道踏过多少次的走廊。
他多想在曜青多待一会儿啊,但这条走廊的长度是固定的,哪怕他闭着眼,走得越来越慢,还是走到了尽头。
一侧的端枋并不想打扰这段属于月偃的时刻。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月偃一次又一次将手抬起又放下。
过了不知多久,月偃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所有的期待与奢望,推开了那扇不知将他的未来通往何处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