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发半白的老太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内室。
老太监吱呀一声推开门,露出内里阴暗朴素的卧室。
春天虽不算冷,但冬日的寒气还未散去,这卧室被笼罩在阴影下,一开门便有一股湿寒之气涌出。
但即便如此,卧室内也没有开窗。
越过屋内简朴的陈设,一个高挑欣长的身影站在墙下,元太微眉目轻轻皱起,看似神情淡漠,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一丝隐忍。
只是他始终在注视着墙上挂着的婴戏图,手指垂下,思绪飘远,叫人看不出哪里疼。
老太监看了他一眼,自顾自把汤药放在桌上,公事公办道:“太微殿下,喝药了。”
那边元太微没说话,老太监习惯了一般,放下药便离开了。
门被关上,房间再次陷入昏暗。
元太微看了一眼那焦黑的汤药,没动,继续看着那张婴戏图。
半晌,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小童把玩的小舞龙灯上。
元太微的目光有了一丝松动,他抬起手指,小心地靠近画上的小灯。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画纸之时,老太监关门带起的风扫过画纸,画上的小舞龙灯蓦得被吹远,让元太微的手指落了空。
从背影看过去,他的神色似乎变化了一瞬,但终究看不真切,只知道元太微似乎站了很久,再回过头时,他的目光径直掠过了那碗汤药。
只是最普通的镇痛的汤药罢了,这些年,他喝的一直只是镇痛的汤药。
皇帝和皇后并没有想让他的病好的意思。
甚至当年元太微突然病重,都是皇帝和皇后一手操纵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父皇母后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才略苛刻,那些贵族子弟们玩的小玩意,全部都给了元太稚,而他从未得到过。
直到元太微带着战功归来,却在宫宴上中毒命悬一线时,父皇母后扣下了所有御医不许给他解毒,元太微才意识到,父母对他不仅仅是不偏爱。
他们多爱元太稚,就有多恨他。
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父皇母后却觉得他挡了弟弟的路。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老太监低低的劝阻声随着轻缓的脚步声走近。
元太微拧起眉,看到房间的门被推开,春日的暖光伴随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迈入阴暗的卧室。
沈绣一进门就忍不住压低了眉,房间里的陈设的确合乎皇子身份,但是显然也只是按照身份规格布置,丝毫没有对人的关怀。
卧室丝毫不见阳光,随侍的人也没有开窗通风,虽说可以自己通风,但是这毕竟是古代的皇子,被人侍候惯了,哪里像现代人一样会自己照顾自己?
看他寡言的摸样,一看就是即便不舒服也不愿意开口的主。
沈绣心下不免有些怜惜。
昨日从选妃大典上回来,沈绣便问过了元太微被废的事。
宋怜说,元太微被废是皇帝皇后授意的。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皇后便恨极了元太微。
因为元太微出生时是寤生,皇后生下元太微时惨烈异常,几度疼到昏厥,元太微出生后皇后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便要让小太监把他掐死。
但是皇子,还是长子,岂是能随意杀死的?
就这样,皇后不得不忍下了恨意。
元太微自小便沉默冷淡,不受偏爱,但他是长子,且才华十分出众,素有佳名,也顺利应当地被立为了太子。
原本皇帝对元太微态度还算平常,谁知元太微七岁之事与太傅对答策论,太傅大为嘉奖,夸赞元太微比皇帝小时候优秀太多,日后必然是明君。
这一句话刺痛了当时面对各自为政的朝臣束手无策的皇帝,素来只被评价为庸才的皇帝,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主动召见过元太微。
直到元太稚出生,无比顺利,嘴甜,活泼。
皇帝和皇后便将全部的宠爱都给了这个小儿子,凡是京城贵族子弟有的,元太稚全部都有,而元太微只能拿着兵书策论,一言不发地看着弟弟和父亲母亲在御花园嬉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后来边关动荡,蛮族数万大军侵扰,皇帝以历练之名派元太微平定,却只给了他三千人。
元太微却凭着三千人击退了蛮族数万的军队。
回京后,元太微便在宫宴上中了剧毒。
病重垂危之际,皇帝和皇后却不许太医医治,后宫、前朝,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和皇后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站队,即便有些清流上言,最终也不敢真的违逆皇帝,奸臣们更是乐得换一个没用的皇储了。
元太微身边的大臣全部三缄其口,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