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想了想:“喜欢。音乐……像星星在说话。”
又是星星的比喻。林序忽然意识到,在陆星遥的认知里,“星星”不是一个遥远的天体,而是一种象征——安静、稳定、恒久、温柔。
“那小遥想学音乐吗?”
陆星遥沉默了很长时间。快到宿舍楼时,他才小声说:“想。但学音乐要钱。我们没钱。”
直白得让人心疼。
林序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等竞赛结束,如果拿到奖金,我们就去学。学什么都行。”
陆星遥的睫毛颤了颤:“那序哥呢?序哥想学什么?”
“我?”林序号了想,“我想学的东西,已经在学了。”
“在哪儿?”
“在这儿。”林序号着陆星遥,“跟你在一起,做想做的事,就是最好的学习。”
孩子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
二月中旬,距离第二次应变测试还有两周。
林序的装置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骨架、关节、能量回收层、控制系统都已集成,只剩外壳封装和最后的系统调试。进展顺利,但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他心里蔓延。
这种不安在周四下午得到了印证。
林序去学院仓库申领一批绝缘材料时,管理员——一个总是笑眯眯的Beta大叔——叫住了他。
“林同学,有个事得跟你说。”
“什么?”
“上周,有人来调阅你的材料申领记录。”管理员压低声音,“不是教授,是……外面的人。拿着基金会的授权文件,说是做技术评估。”
林序的心沉了沉:“他们看了什么?”
“所有记录。从你参加竞赛开始,领过的每一件材料、每一台设备的使用记录。”管理员叹了口气,“按说我不该给他们看,但那授权文件盖了学院的章……我也没办法。”
“基金会为什么要看这些?”
“评估项目的‘真实性’吧。”管理员说,“有些参赛者会虚报进度,或者用成品冒充自制。基金会投资前,得确认你是真材实料。”
听起来合理,但林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谢您告诉我。”
“没事。你自己小心。”管理员顿了顿,“对了,他们特别问了K7合金和CC-7芯片的事,还问了是谁提供的。”
林序的后背僵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师傅。老人听完,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
“他们查我,我不怕。”陈师傅把烟蒂按灭,“我一没偷二没抢,靠手艺吃饭。但你得小心,他们查这么细,不像是单纯的投资评估。”
“那像什么?”
“像……”陈师傅眯起眼睛,“像是在找你的弱点。你用的材料老旧,设计方案非主流,还有我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帮手——这些都可以被用来质疑你的专业性和项目的可行性。”
林序明白了。如果基金会想压价,或者想控制项目方向,这些“弱点”就是筹码。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做你的。”陈师傅说,“把东西做得足够好,好到那些‘弱点’变得无关紧要。”
***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两天后,林序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偶遇了周明远团队的一个成员——一个叫李妍的Beta女生,在之前的展示会上问过林序几个技术问题,态度还算友善。
“林序。”李妍主动走过来,表情有些复杂,“能跟你聊几句吗?”
两人走到图书馆外的走廊。二月的风还很冷,李妍裹紧了外套。
“我听说……启迪基金会在接触你?”
林序没有否认:“怎么了?”
“别答应他们。”李妍说得很快,“我们团队之前也跟他们谈过,条件开得很好,但条款里有很多陷阱。比如那个‘项目主导权保留条款’,看起来给你权力,但实际上他们会通过资源控制、进度要求这些软性手段逼你妥协。”
林序安静地听着。
“还有,”李妍压低声音,“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技术。他们想把你……包装成一个‘边缘星逆袭’的典型。会安排媒体采访、公众演讲、甚至可能要你修改个人经历,让故事更‘动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们拒绝了。”李妍苦笑,“周明远家有自己的企业支持,不需要基金会。但团队里另一个成员——你应该见过,那个总是不说话的Alpha男生——他家里条件一般,被基金会说动了,私下签了意向书。”
“然后呢?”
“然后他退出了我们团队。”李妍的声音低了下去,“基金会要求他全身心投入他们的‘孵化计划’,不能再参加其他竞赛,也不能和我们保持技术交流。上周我见到他,整个人……像变了个人。说话全是基金会教的那套词,连穿衣服的风格都变了。”
林序想起苏瑾说的“包装”。原来包装是这种意思——把人,也变成产品的一部分。
“谢谢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李妍犹豫了一下,“其实……周明远让我带句话。他说,如果你需要设备或技术支持,我们可以提供。不要求你加入团队,就当是……同行之间的互助。”
这个提议让林序有些意外。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的装置有意义。”李妍认真地说,“我看过你测试时的数据。那个应急模式的设计思路……很有人情味。不像我们,只想着怎么拿高分。”
她说完,挥挥手离开了。林序站在走廊里,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
***
二月的最后一天,林序完成了装置的第一次完整系统测试。
在陈师傅修理铺的后间里,那个粗糙但完整的原型穿戴在他身上。银灰色的合金骨架,裸露的电线被仔细束好,关节处的万向节转动顺滑,能量回收层的指示灯稳定闪烁。
他走上陈师傅用废料搭的模拟坡道——三十度倾斜,表面撒了细砂。装置感应到重力变化,膝关节和踝关节传来恰到好处的助力。他走得很稳,甚至能空出双手做简单的攀扶动作。
然后是低重力模拟:陈师傅用旧风扇和布料做了个简易的“浮空区”,气流从下方吹上来,减弱了部分重力。林序号入时身体晃了一下,但装置迅速调整,辅助肌肉保持平衡。
最后是电源波动测试。陈师傅手动调节供电电压,从标准值上下剧烈跳动。装置的控制系统在第三次波动时切入了应急模式——能量完全来自回收层,功率降至百分之三十五,但基础功能完好。
测试结束,林序号下装置。他的后背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成了?”陈师傅问。
“成了。”林序说,“基础功能全部实现。”
陆星遥跑过来,小手摸了摸装置的外壳——还有些温热。
“序哥,它……会帮到很多人吗?”
“希望会。”林序号着陆星遥,“至少,它帮到了我。”
那一刻,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个粗糙的原型,看着陈师傅欣慰的脸,看着陆星遥眼中纯粹的信任,突然明白了什么。
光不一定要耀眼,不一定要被所有人看见。
光可以是修理铺台灯下的金属光泽,可以是旧磁带里传出的老歌,可以是孩子掌心的温度,可以是一个老矿工对儿子的怀念。
这些光很小,很安静,但它们是真实的。
而那些试图包装他、利用他、把他塞进某个标准模板里的“机会”,像一个个精致的囚笼——里面灯火通明,却没有温度。
林序拿起装置,手指抚过那些手工打磨的棱角,那些不完美的焊点,那些因为反复调试而留下的细微划痕。
这些不完美,才是他的光。
而他决定,要带着这些光,走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上,没有那么多灯火通明。
只要有真实的温度,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