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第五组时,上台的是一个Alpha男生,身材高大,穿着昂贵的定制制服,胸前别着家族徽章——林序认出来,是中心星区某个工业世家的标志。
“我们的项目是‘高适应性外骨骼辅助系统’。”男生开口,声音自信,“旨在通过轻量级外骨骼增强人体机能,特别适用于建筑、救援等重体力场景。”
投影屏上出现了设计图。林序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套外骨骼的设计理念,和他的重力补偿装置有七成相似:同样是穿戴式,同样是关节助力,同样考虑了不同环境适应性。唯一的区别是,对方采用的是传统电池供能,没有热电-压电回收系统。
“能量源是我们目前的主要突破方向。”男生继续说,“传统电池太重,我们正在研究无线充电和高效电池技术。”
一位评委提问:“考虑过人体自身能量回收吗?”
男生笑了笑:“考虑过,但转换率太低,实用性差。我们认为那是‘边缘星思路’——想法很朴素,但不符合现代工程学的效率标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林序感觉到陆星遥的手突然收紧,孩子抬头看他,灰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林序轻轻摇头,示意没事。但他的后背绷紧了。
展示继续进行。轮到林序时,他走上台,打开自己的投影。
“我的作品是‘自适应重力补偿装置’。”他开口,声音平稳,“目前已完成热电-压电复合能量回收单元的初步测试,转换效率较低,但具备持续性和零维护优势。”
他展示了自制单元的照片和测试数据,然后开始讲解机械结构设计。刚讲到关节处的万向节方案时,台下那个Alpha男生举起了手。
“林序同学,对吧?”男生说,语气礼貌但带着某种优越感,“我想问,你考虑过这种装置的实际应用场景吗?我的意思是……在中心星区,大部分重力异常环境都有机械辅助设备。你设计的这个东西,目标用户是谁呢?”
问题看似合理,但潜台词尖锐:你的作品没有市场需求。
林序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评委的,包括陆星遥在角落投来的、担忧的目光。
然后他说:“目标用户是那些用不起大型机械的人。是矿坑里的工人,是边缘星重建现场的志愿者,是那些在基础设施不完善的地方,依然需要靠人力完成工作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
“中心星区有机械辅助,”林序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但星系里不止有中心星区。我的设计也许效率不够高,也许不够‘现代’,但它可能让某个在矿坑里工作的人,十年后不用因为关节损伤而提前退休。”
他说完,等待下一个问题。但没有人举手。
评委席上,宋教授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
展示会结束后,林序号着陆星遥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那个Alpha男生追了上来。
“林序同学,等一下。”
林序号身。男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周明远。机械工程系大三。”
林序号了握:“林序。助教班。”
“我知道。”周明远笑了笑,笑容很标准,但未达眼底,“刚才的问题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竞赛毕竟是竞赛,评审标准还是看技术含量和市场潜力。”
“我明白。”林序平静地说。
周明远看了看他身边的陆星遥,又看了看林序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这样吧,”他说,“我给你一个提议。你的能量回收思路虽然效率低,但有点意思。我的团队缺一个专门研究这个方向的人。你加入我们,负责能量模块,决赛获奖后奖金按贡献分配。”
林序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提议。
“我……”他开口。
“别急着拒绝。”周明远打断他,“一个人做,难度太大。而且你带着孩子,”他瞥了陆星遥一眼,“时间精力都有限。加入团队,至少能保证进前三。”
林序感觉到陆星遥的手又收紧了。孩子虽然听不懂全部,但听懂了“带着孩子”这句话里的某种意味。
“谢谢你的好意。”林序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些,“但我想独立完成。”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你确定?竞赛的‘现场应变测试’可不容易。一个人很难应对突发状况。”
“我确定。”
周明远看了他几秒,然后耸耸肩:“好吧。希望你不会后悔。”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林序号着陆星遥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
“序哥,”陆星遥小声问,“那个人……是坏人吗?”
林序号想说不一定,但最后还是诚实地说:“不是坏人,但也不是朋友。”
“那序哥为什么不加入他们?”陆星遥仰头看他,“一个人很累。”
林序号着陆星遥担忧的眼睛,蹲下身,和他平视。
“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东西。”他说,“从想法,到设计,到完成,我想全部自己来。就算最后输了,也是我自己的输法。”
陆星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他说:“那我也自己来。作业自己做,比赛也自己比。”
林序号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
第二周,正式材料到货了。
林序号开包裹,里面是银灰色的柔性热电薄膜和浅蓝色的压电纤维布。他小心翼翼地裁下一小片测试,效率是自制单元的三倍。
进度开始加速。他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泡在实验室。陆星遥依然每天来,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只是偶尔会看着林序工作的背影发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学院放假。林序号着陆星遥去了趟市中心,用剩下的奖金买了两件新外套——他们的旧外套已经穿了两年,袖口磨得发白。
回来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细雪。陆星遥仰起脸,让雪花落在睫毛上,然后眨眨眼,看雪花融化。
“序哥,”他突然说,“新年愿望是什么?”
林序号想:“希望你健康长大。”
“还有呢?”
“希望竞赛顺利。”
“还有呢?”
林序号着陆星遥认真的侧脸,笑了:“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
陆星遥点点头,然后说:“我的愿望是,序哥不要太累。”
林序的心脏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握紧孩子的手,说:“好,我尽量。”
跨年夜,两人没有去学院的庆祝活动。林序在实验室调试装置的第一版机械骨架,陆星遥在旁边看书。深夜十一点,陆星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套迷你工具里的一个小螺丝刀。
林序号下工作,给孩子披上外套。窗外传来远处庆祝的欢呼声,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丽但短暂。
他看向自己桌上那个初具雏形的装置——银灰色的骨架,贴着一小片能量收集层,还粗糙,还简陋,但已经有了形状。
就像他们的生活。
就像他们的未来。
齿轮还在转动,但光隙里开始出现裂痕——那些来自外界的质疑,那些现实的压力,那些关于“适不适合”、“够不够格”的声音。
但林序号着陆星遥安静的睡颜,想,没关系。
裂痕会让光照进来。
而他们会一起,把那些光,变成属于自己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