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光隙里的裂痕

决赛说明会那天，科技馆301室挤满了人。

林序牵着陆星遥的手穿过走廊时，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有些敌意的。通过初选的三十名选手大多组成了团队，三到五人一组，只有林序是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孩子。

“序哥，”陆星遥小声说，手指微微收紧，“好多人。”

“没事。”林序低声回应，推开了301室的门。

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聚焦过来，在林序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身边的陆星遥身上。宋教授站在讲台前，看见他们时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找位置坐下。

林序号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星遥安静地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他自己要求的，说要“帮序哥做记录”。

“各位同学，”宋教授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室内回荡，“首先恭喜你们通过初选。决赛规则已经发到各位的终端，但有几个关键点需要强调。”

投影屏亮起，显示决赛细则：

【“创新杯”技术竞赛决赛规则

-时间：三个月（从今日起至三月末）

-任务：完成初选作品的实物原型制作

-资源：学院提供基础材料、标准实验室设备使用权

-限制：不得使用外部商业成品核心部件，所有关键组件需自行设计制作或经评审委员会批准采购

- 评审标准：创新性30%，实用性30%，技术完成度40%

一位林序不认识的教授接过话筒：“决赛期间，你们将被分配到各专业实验室。设备使用需要预约，材料申领需要填写申请表并由指导教授签字。每周五下午，各团队需提交进度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另外，本次决赛增设‘现场应变测试’环节。具体内容和时间暂不公布，请各位在作品设计中考虑一定程度的灵活性和可扩展性。”

室内响起一阵低语。有人举手：“教授，团队人数有限制吗？”

“上限五人，下限一人。”教授回答，“但评分标准不会因人数调整。一个人完成和五个人完成，我们只看最终作品。”

这句话让林序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规则上是公平的。

说明会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宋教授叫住林序：“你跟我来一下。”

林序号着陆星遥跟着教授来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手册和零件样品。宋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

“你在东区七号实验室，这是门禁卡。”教授说，“设备清单和材料申领表在终端里。另外……”他看向陆星遥，“孩子放学后的安排，你想好了吗？”

林序号想过。小学部下午三点半放学，到晚上九点宿舍门禁，有五个半小时。往常陆星遥会在图书馆或宿舍等他，但现在决赛期间，他需要泡在实验室。

“我……”林序犹豫了。

“让他来实验室吧。”宋教授平静地说，“七号实验室是单人工作间，有监控。只要不影响你工作，不碰危险设备，待在旁边看书写作业没问题。”

林序愣住了：“教授，这符合规定吗？”

“我是竞赛指导委员会成员之一。”宋教授推了推眼镜，“我说符合，就符合。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孩子的安全你全权负责；第二，不得让他参与任何实际操作；第三，如果影响进度或发生意外，你会被取消资格。”

林序号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明白。谢谢教授。”

“不用谢我。”宋教授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天赋的学生因为家庭负担而放弃机会。去吧，明天开始，时间不等人。”

***

东区七号实验室比林序号想的要好。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是一排工作台，上面有基础的车床、铣床、3D打印机和电子测试设备。角落有一张小书桌和椅子，显然是后来搬进来的。窗外能看到学院的机械工程大楼，楼顶有巨大的“第三机械学院”灯牌。

“这里可以吗？”林序问陆星遥。

孩子点点头，走到小书桌前，放下书包。他拿出作业本和文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抬头看林序：“序哥工作，我做作业。不说话。”

林序号着陆星遥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蹲下身，和孩子平视：“可以说话。累了可以休息，饿了告诉我。我们……是一起的。”

陆星遥的睫毛颤了颤，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一天的工作是细化设计。林序号出自适应重力补偿装置的初稿，开始计算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材料和加工方式。最核心的热电-压电复合能量收集层需要特殊材料——柔性热电薄膜和压电纤维，学院仓库里没有库存。

他提交了采购申请，但被告知：特殊材料需要至少两周的审批和调货时间。

“两周太长了。”林序对着终端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陆星遥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小声问：“序哥需要什么？”

“一种很薄的材料，能贴在皮肤上，把热量和压力变成电。”林序号了张示意图，“仓库没有，要等。”

陆星遥盯着图看了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他那套新工具，又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一些捡来的小零件：废弃电路板上的贴片元件、坏掉的电子表弹簧、甚至有几片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金属纤维布料。

“这些……有用吗？”他把铁盒推到林序面前。

林序看着那些零碎的小东西，突然想起什么。他拿起那片金属纤维布料——来自一件废弃的恒温服内衬，表面镀有微量热电材料。又翻出几片压电陶瓷片，虽然碎了，但或许……

“小遥，”林序说，“你帮我大忙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序开始“拆东墙补西墙”。他用陆星遥收集的零件碎片，尝试手工制作基础的热电单元。过程很粗糙：把金属纤维布料裁剪成小块，用导电胶粘在柔性基底上；把压电陶瓷碎片研磨成粉，混合特殊胶体制成可印刷的“墨水”，用简陋的自制工具印刷在另一层基底上。

效率极低，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至少，在等待正式材料的这两周里，他没有完全停滞。

陆星遥很安静。每天放学后，他背着书包来到实验室，坐在小书桌前写作业、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林序工作的背影。他会注意林序水杯里的水，少了就悄悄去接满；会记住林序揉肩膀的频率，在那之前小声提醒“序哥休息”。

第四天晚上八点，林序完成了第一个热电-压电复合单元的测试。

他把单元贴在手腕上，连接测试仪，然后开始活动手腕。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温差发电产生0.03瓦，压力发电峰值0.05瓦——微弱，但稳定。

“成了。”林序喃喃道，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星遥放下书走过来，踮脚看着仪器屏幕。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但看懂林序眼里的光。

“序哥成功了？”

“第一步成功了。”林序号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后面还有九十九步。”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陆星遥主动牵住了林序的手。十二月末的夜晚很冷，孩子的掌心却温暖干燥。

“序哥，”陆星遥突然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做这些东西。”

林序号头看他：“你想学机械工程？”

“嗯。”陆星遥说，“然后帮序哥做更厉害的东西。”

林序的心脏像被温水浸泡。他握紧了那只小手，说：“好。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做。”

***

第一周结束的那个周五，林序提交了进度报告。

他如实记录了自制热电-压电单元的初步成果，附上了测试数据。报告发送后不久，他收到了宋教授的回复：【自制单元的思路可取，但效率太低。正式材料已审批，预计三日内到货。继续推进结构设计。】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意外消息：竞赛委员会决定，从第二周开始，每周举行一次“阶段性展示会”，所有选手轮流展示当前进度，并接受其他选手提问。

“目的是什么？”有人在群里问。

委员会回答：【促进交流，互相学习。同时让评审跟踪进度，及时给予指导。】

林序看着那条通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展示意味着暴露自己的思路和技术细节，在竞赛中这并不是常见做法。

第一次展示会在周二下午。林序号着陆星遥提前十分钟到达指定会议室，选了角落的位置。

展示顺序随机抽签，林序排在第八位。他安静地听着前面选手的汇报：有人做智能农业机器人，有人做新型空气净化系统，有人做便携式医疗诊断仪……每个项目都专业、完整，明显经过精心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