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七安置点

临时医疗站的第五天，林序腿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

线拆了，留下两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像两条扭曲的蜈蚣爬在小腿上。走路还有点跛，但至少不疼了。腰侧的刀伤更浅，已经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陆星遥的身体恢复得比他快。孩子像一株渴了太久的植物，在稳定的食物和睡眠灌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起来。脸颊有了肉，下巴不再尖得戳人，连那双总显得过大的灰眼睛，都因为脸上有了弧度而显得柔和了些。

只是夜里还是会惊醒。

有时是噩梦，有时只是陌生的声响——走廊里医护兵的脚步声，隔壁病房的咳嗽，甚至窗外运输机引擎的低吼。每次惊醒，陆星遥会立刻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呼吸急促，直到确认林序还在旁边的床上，才会慢慢躺回去，但很久都睡不着。

林序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睁开眼睛，发现矿坑的黑暗还在，发现所有的阳光和食物只是一场梦。

所以每个夜晚，当陆星遥惊醒时，林序会坐起来，轻声说：“我在这儿。”

有时会下床，坐到孩子床边，像以前在孤儿院那样，轻轻拍他的背，直到他再次睡去。

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就像在矿坑里，林序凿岩壁，陆星遥清理碎石；林序探路，陆星遥注意声响；林序战斗，陆星遥制造干扰。

他们是彼此的眼睛、耳朵、延伸出去的手。

只是现在，眼睛和耳朵暂时安全了，手也有地方安放了。

***

第七天早晨，医护兵来通知他们：“临时安置名单下来了。你们俩被分到了第七安置点，在镇子西边，下午有车送你们过去。”

“安置点是什么？”林序问。

“临时住房，给无家可归的难民。”医护兵一边记录一边说，“集体宿舍，按家庭分配房间。有基础的食物配给和医疗服务。会有人帮你们登记身份，申请长期安置。”

林序点头：“谢谢。”

医护兵离开后，陆星遥爬到林序床上，小声问：“我们要搬家吗？”

“嗯。”林序整理着不多的行李——两套病号服，几件从捐赠物资里挑出的旧衣服，还有那个铜齿轮组，一直放在他枕边。“会有自己的房间，虽然可能不大。”

“序哥和我一起？”

“当然。”

陆星遥松了口气，跳下床，开始帮忙打包。他把两人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叠得不太方正，但很用心。又把齿轮组小心地裹在一块软布里，塞进林序的背包最里层。

“这个要收好。”孩子认真地说。

林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下午两点，运输车来了。不是军用运输机，是一辆老旧的民用悬浮巴士，外壳有磕碰和划痕，但至少能开。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准备去安置点的难民——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妇女，有和林序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茫然，沉默地挤在狭窄的座椅上。

林序和陆星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巴士启动，缓缓驶出医疗站，穿过小镇的街道。

赫利俄斯-III边缘星的这个小城镇，在战火中奇迹般地保存得相对完好。街道两旁的建筑虽然老旧，但至少还立着。商店有的开门了，橱窗里摆着有限的商品。行人不多，但至少有人在走动，生活像一条被短暂打断的河，又开始缓慢流淌。

只是空气中依然能闻到硝烟和焦糊的味道——风从东边吹来，带来城市废墟的气息。

陆星遥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这是他离开矿坑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街道，真正的商店，真正的行人。阳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他专注的神情。

“和以前不一样。”孩子忽然说。

“什么不一样？”

“人。”陆星遥指着窗外一个匆匆走过的Beta女性，“他们走得很快。不像以前……以前在城里，大家走得很慢。”

林序明白他的意思。战前的边缘星虽然贫穷，但至少平静。人们不用在废墟间穿行，不用警惕每一个声响，不用在夜晚惊醒时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会好起来的。”林序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巴士开了二十分钟，停在镇子西侧的一片临时建筑群前。

第七安置点。

不是林序想象中的帐篷区，而是一排排简陋但坚固的预制板房。房子刷成统一的灰白色，每栋两层，有十几个房间。空地上搭着晾衣架，几个孩子在水龙头边嬉闹，远处有简易的厨房和公共浴室冒出蒸汽。

简陋，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Beta中年女性等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板。她核对名单，给每个家庭分配房间钥匙，简短交代注意事项。

“林序和陆星遥？”她念到名字时抬起头，看到只有一大一小两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房间207，二楼最里面。这是钥匙。每天早中晚食堂开放，配给按人头领。公共浴室在院子东侧，热水供应时间晚上六点到九点。有问题去办公室找我，我姓陈。”

林序接过钥匙：“谢谢陈阿姨。”

陈阿姨看了陆星遥一眼，声音放柔了些：“小朋友，这里有很多其他孩子，可以一起玩。”

陆星遥没说话，只是往林序身后躲了躲。

陈阿姨没在意，继续招呼下一家人。

207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只有一张双层床、一张小桌子、两个简易衣柜。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洒进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没有厨房，甚至没有窗帘。但至少，是他们自己的空间。

陆星遥走进房间，站在中央，环顾四周。然后他走到窗边，踮脚往外看——窗外是安置点的院子，远处能看见小镇的边缘和更远处的荒原。

“喜欢吗？”林序问。

孩子点头，很用力。

林序开始整理房间。他把下层床铺收拾出来给陆星遥——孩子还小，睡上铺不安全。又把两人的衣服挂进衣柜，尽管衣柜门关不严，总是吱呀作响。